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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樵夫(2 / 2)

她一面说,一面笑着躲避赵泓安的追逐,可惜不是他的对手,到底被逮到了,笑着闹成了一团。

孟妙常和赵泓安的脑子其实算得上旗鼓相当,所以两人常常当着杨琼章的面就敢打谜语,赵泓安开始说有人受伤,她就已经往傅时晏身上想,等到“可能因为不是自己的马”这句话出来,就确定是傅时晏了。

京中王孙,再没落也不会没有自己的马,当然赵泓安给他准备的马也是极好的。但如今秋闱举人名单已出,傅时晏是第六名亚魁,本来不算惹眼,但问题是,他是前六名里除了孟容曜之外,唯一在这里的。

沈彰他们怎么忍得住不惹他?尤其这次秋狩,大人们也都在。他们在御前供奉久了,回来难免要教训一下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当然也会说到秋闱。儿子们受了气,更加看秋闱的举人不爽,偏偏有个傅时晏,比他们从容,比他们聪明,甚至看起来比他们还英俊贵气,哪怕穿着布衣,也如同鹤立鸡群一般,连女孩子都忍不住往他身上看。好一点的王孙见了他忍不住嘲讽两句,坏一点的就要下黑手了。

所以孟妙常亲自来探望。

赵泓安的帐篷与自家父亲的不在一处,反而和萧承泽的更近,孟妙常特地带着杨琼章的丫鬟和春锄一起过来探望,帐篷门口又守着赵泓安的小厮,一点乱子也出不了。

傅时晏其实没什么事,正在帐篷里,拿着一把弓看,旁边还放着摊开的书。孟妙常一进来,小厮自然道:“孟三小姐。”

傅时晏吓了一跳,连忙也起身,看他这样从容的人露出慌张一面,其实也有趣。他身上其实穿得很正经,难得没有穿布衣,胡服骑射,穿的是锦衣。也难怪王孙们嫉恨他,王孙们动不动以世家底蕴自居,其实他穿上锦袍比他们还贵气些,这谁受得了?

“贸然到访,惊扰傅公子了。”孟妙常很矜持地道。

“我看傅公子的样子,巴不得被这样‘惊扰’呢。”春锄忍不住腹诽。她和孟妙常感情极好,自然觉得谁都配不上自家小姐。不过打量下来,她也觉得这个姓傅的倒还不讨厌。

傅时晏一见孟妙常,眼睛就弯了起来,很温和地道:“孟三小姐客气了。是我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才对。”

孟妙常经常给人台阶下,所以自己走起台阶来才格外有感触。有傅时晏的话垫着,她下面的话自然也就好说了,于是也笑道:“春锄,把药给傅公子吧。”

小姐矜贵,有些话不好说,都是丫鬟说,春锄于是很机灵地道:“我家小姐听说傅公子脸上受了伤,刚好手头有一味极好的药膏,对伤口最好的,所以连忙送来,只怕傅公子留了疤,点不得探花,那罪过可就大了。”

她把药膏拿出来,本来送了就要走的,但傅时晏道:“不知道小大姐怎么称呼?”

“小大姐”三个字是对丫鬟极尊敬的称呼了,春锄都不由得有些开心,当然表面仍然跟其他世家小姐的丫鬟一样板着脸,对傅时晏道:“傅少爷叫我春锄就好。”

“春锄。”傅时晏又念了一遍,对着孟妙常一笑,道:“那就辛苦春锄姑娘帮我上药了。”

春锄是白鹭的别称。白鹿书院已经是全国士子中的翘楚,他更是白鹿书院的尖子,博闻强记的程度难以想象,肯定知道这典故。

春锄其实本来准备放下药就走的,被他架上去了,也没有办法,傅时晏在桌边坐下,她于是擦了手,真就拿出药膏来帮傅时晏上药。这样俊美的青年,看着和碰到还是不一样的,春锄一边上药,一边看着他在铜镜里对着自家小姐笑,不由得也有点动摇。

要是定国公再不老实一点,她可也要转而支持傅公子了。

“这次秋闱的试题,出的是《荀子》。隆礼重法,我不擅长法家,所以就藏了藏锋,退到第六名了。听说孟三小姐的兄长破题破得很好……”他忽然讲起秋闱来。

孟妙常只微微笑:“其实我不只不通音律,也不读文章。”

春锄都为自家小姐的坦荡一惊:“虽然自家小姐文章不如柳小姐,但也不要这样说啊,出门在外,有三分也要说成五分才行,自家小姐向来聪明,怎么现在反而糊涂了……”

傅时晏也笑了。

“但三小姐是我的知己。”

“也许我只是个樵夫。”孟妙常仍然笑着道。

“伯牙本来也只会为那个樵夫绝弦。”傅时晏道。

春锄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只知道傅时晏应该是在进攻,自家小姐在后退。她想了想,还是先涂好药再说。

“其实那天在溪边,我就猜到了。音律文章都不过身外之物,三小姐识得我傅时晏,所以是知己。但我没有实证,所以只能屡屡刺探,不是有意冒犯小姐……”傅时晏道。他眼神极坦荡,确实是光风霁月,这样的人才能写好文章。他继续说道:“多谢小姐的院子,多谢小姐的马鞍,也多谢小姐今日赠药。”

男子总是这样,越在喜欢的人面前,越有好胜心。他在王孙面前笑着谦让,到了孟妙常面前,却连自己的第六名都要解释一番:题目是更适合你兄长,我也不想在这时候为了争第一展露太多实力,所以才故意退到第六名,并不是我不能……

“傅公子客气了。我不是故意藏头露尾,只是男女有别,不希望傅公子把这份好意当成别的。我欣赏傅公子的才华和城府,就如同赵泓安欣赏傅公子一样,没有区别。”孟妙常说的话也坦荡:“世人愚钝,我自己也是从低谷一路走来的,所以知道那感觉就如同挑重担走长路,需要的不是别的,只是有人能过来稍微分担一下,帮忙换一下肩膀而已。我所给的也不过是微末之物,傅公子以后前程如锦绣,自有投桃报李的时候,请不要心中有负担才好。”

傅时晏听得想叹息。

“小姐放心,我不是那样心窄的人。”他斟酌着开口:“况且小姐向来守礼……”

该怎么说呢,小姐向来守礼,没有越轨之举,是称赞,但也太轻飘飘了。孟妙常援助他,是担了大风险的,世家小姐的名声何其重要,和外男私相授受是什么罪名?他怎么能说不知道这份意义?

在王孙中八面玲珑,把王孙当作猴子耍,面对当朝重臣也对答如流的傅时晏,在这一代的青年中已经是鹤立鸡群,也将在未来的朝堂上横空出世的傅时晏,竟然也有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时候。

可见情字难。

他自己忍不住叹一口气,孟妙常却忽然笑了,他被她弯弯的眼睛一看,顿时也笑了。

多好的比喻,挑重担走长路,他以前其实真的没觉得自己有多累。因为他太聪明,偌大个国家的寒门子弟,选出白鹿书院的三百名弟子,他又是其中的领头羊。遇见的所有难题都可以解决,只是需要时间,读书、秋闱、春闱、进翰林院待两年、放外任、带着政绩回朝任职、入阁、开宗立派收门生……他的人生道路清晰得如同日升日落,一切都已写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被她的眼睛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这样累。像是受了无尽的委屈,只想放下担子,在她身边安静休息一晚……

他甚至想一直留在这里。在那之前,天地于他是无比辽阔,但却是没有区别的辽阔。老家和京城对他没有区别,书院和山下对他没有区别,但在那之后,他如同下了锚的船,世界以她为圆心,瞬间有了距离和远近。书院是远,猎场是近,凌晨的猎场那样寒冷,吸一口气进去,整个胸膛都凉透,但经过孟家的帐篷附近,却仿佛半边身子都在发热,更别说人群中远远看见……

孟妙常也知道,所以轻声劝他。

“郎君是鲲鹏,注定高飞,不要与凡鸟同行。”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猎场凶险,不是久住之所。”

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生气。她这样认真劝他,他看着她的时候,想的却是:“她认真的样子真好看。”

但傅时晏从七岁时就觉得先生讲课太慢,到了白鹿书院也仍然一样,所以一心两用的本领早已登峰造极,才没有答非所问,道:“其实我是左撇子。”

他被树枝刮伤的是右脸,当时要是坠马,摔断的也是右手。他以身犯险来和这些王孙们相处,确实是“做足了准备”的。

看似温和的傅时晏,实则心中暗藏猛虎,那些王孙子弟这样警惕他,大概也是隐约察觉到了他心中的志向。谁能想到呢?他也会犯这样的傻。

孟妙常被他逗笑了。

“那也不值得。”她不得不沉下脸色,认真劝道:“郎君是千金之躯,以后前途似锦,怎么能赌小人的品性……”

这是她第二遍叫他郎君了。如果他更坏一点的话,也许能听到第三次。

但傅时晏只是笑了,起身道:“那我只好去金殿问轿了。”

《金殿对策》《问轿》,是《秋水记》的两出,大概孟妙常说自己不会文章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所以这话说得非常浅显明确,否则只说金殿对策,怕孟妙常猜不到。

他连《秋水记》是柳无忧写的都猜到了,明明他只听过一次柳无忧论白蛇传而已。以他的学问,自然也猜到孟妙常是南涂的原型。他们这些能做文章的人脑子都太厉害了,聪明到恐怖。

好在孟妙常早在柳无忧身上学会如何和他们相处,不讲道理,只开玩笑,道:“那可不成,状元得是我兄长的。”

在《秋水记》里,《问轿》之后,凤奴最后扮的就是南涂的兄长,也是她自己的兄长。孟三小姐虽然说着不懂文章,却这样反应敏捷,会开玩笑。金殿问轿,问的可是花轿,她似乎没听懂这一层,傅时晏也不会提醒她。

他只是笑着道:“那倒未必。”

青年意气不过如此,挑重担走远路只是他人生中的其中一段。也难怪赵泓安对他这样上心,谁看不出他的潜力?日后如同王太傅一样开宗立派也未可知……

孟妙常看时间不早,笑着告别道:“那就看明年春闱吧。”

“也请小姐等我到明年春闱。”他认真看着孟妙常眼睛道:“到时候我再从高山流水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