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妙常和柳无忧看见她也有点惊讶,柳无忧还好,孟妙常和她不熟,和她说话的语气就跟哄小孩一样:“霜纹,我们听说大哥哥在这,所以来拜见他,门怎么锁上了?”
“哦。”霜纹答得坦荡:“我怕他跑了,所以把门锁上了。”
她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小荷包来,再拿出钥匙开了门。她活脱脱是戏里莺莺小姐,喜欢漂亮东西,穿的衣服都精致漂亮,梳着双鬟,连荷包也精巧可爱。
她可不管这两人有多惊讶,开了门,放她们去见孟容曜。孟容曜从小被孟大奶奶关起来养,和府里都是与世隔绝的,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有点陌生。孟妙常上前行礼,道:“见过大哥哥,我是二房的女儿妙常,这是姑姑家的表妹柳无忧。”
霜纹还是第一次见到孟容曜这样子,上前还了一礼。虽然身形瘦,衣裳空荡荡的,但活脱脱是戏里的大家公子模样,神色也很淡然:“妹妹们有礼了。”
她本能地觉得他这样子有点陌生,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于是悄悄站到他身后了。
其实还是熟悉的。孟容曜不知道为什么,不像青年,总像个少年,虽然身量是够了的,也许是因为太清瘦了,肤色苍白,气质也有点阴郁,总有点和谁都隔着一层的感觉。
霜纹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
“嗯?”孟容曜对她的反应总是很耐心,立刻回头看她。
“我觉得你不像小姐的哥哥。”霜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低声说。
但孟容曜立刻就笑了,他认真跟她解释:“可能因为我小时候大病过一场,所以少长了两岁,是不是?”
他一笑,孟妙常和柳无忧都愣了一下。一直以来,孟家阴盛阳衰的名声都太久了,就连二房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的孟容衡,在柳无忧面前也如同绣花枕头一般。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在自家见到和赵泓安、萧承泽那些人可以一较高下的同龄男子。
她们也说不出来他和孟容衡哪里不同。明明他清瘦得几乎有病容,人也有点阴郁,但气质却有种格外的沉稳。两人都几乎同时想起了一个人:柳无忧的父亲,柳晋骧。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有种笃定,仿佛他在这里,他就是孟家的顶梁柱,她们都是妹妹,风雨落下来,他也该是第一个去扛。
孟容衡是娇养的少爷,三房的庶子更是书都读不好。忽然冒出一个孟容曜来,她们都有些惊讶。
霜纹却不知道这微妙的气氛,反正在她看来,只要孟容曜还乖乖听她的话就好。所以她很大度地道:“小姐和他说话吧,我去倒茶。”
“我要岩茶。”孟容曜不失时机地道。见霜纹瞪他,立刻笑着解释:“吃撑了……”
岩茶是解腻助消化的,霜纹自知理亏,这才老实去倒茶。孟妙常没什么,柳无忧看在眼里,等霜纹走出去了,忽然淡淡道:“霜纹是我的人,容曜哥哥。”
她虽然叫着哥哥,这声调可不是叫哥哥的样子。孟容曜听了也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无忧妹妹。”
“我见过你的文章。”他不紧不慢地道:“王太傅的路子虽然中正,但太圆融了点,所以你破题总是慢一点,在春闱的时候,这一点就够你跌出头两名了。”
他这话甚至不算偏颇,毕竟柳无忧的父亲自己就是探花郎。
但柳无忧这段时间论道所向披靡,在宜妃娘娘面前都杀了个七进七出,哪里受得了这个,顿时眼神一冷。可惜孟容曜这人在,之前全然是空白,她一时也想不到怎么点评他,只能道:“可惜我们不能在考场争个输赢了。”
“何必上考场?”孟容曜仍然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世上不止科举一条路。姑父也说过,道在山野。祸福相依,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坏事。”
可惜柳无忧没有听到他之前和霜纹的对话,也不知道他空荡荡的袖管下藏着满手臂的伤口,还当他是挑衅,当即挑起眉毛道:“你身为男子,说这话当然容易。”
“唉,”孟妙常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你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人,论道就论道,可不要吵架……”
好在霜纹做事快,正好端着茶盘回来了。柳无忧还好,孟容曜倒是立刻就老实了不少,霜纹还训他:“茶喝多了对伤口不好,只给你倒了半杯,知道吗?”
柳无忧忍无可忍,茶也不喝了,只道:“我要回去了,霜纹,我们走吧。”
“我先不回去。”霜纹连小姐的话也不听了,认真道:“我得留一会儿,晚上再回去行吗?”
“你留下干什么?”柳无忧问。
要是孟妙常,根本就不会有这一问。果然霜纹就道:“我留着陪他一会儿。”
“翡翠姐姐吩咐的。”孟容曜在她身后补充一句。
“什么话?”霜纹瞪他一眼:“翡翠姐姐不吩咐我也要留下来的,忘了我们的正事了?”
孟妙常发誓,她那瞬间绝对看见孟容曜不着痕迹地朝柳无忧笑了一下。
“好了好了。”她安抚一身火气的柳无忧:“就让霜纹在这待着吧。你也累了一天了,我们回去休息,晚上她就回来了。多半是老太君还有话问他们呢。”
霜纹全然不知这些过招,只专心等孟老太君空下来。等来等去,终于等到了翡翠。其实夜还不是很深,只是大家都累极了,孟容曜早靠在她腿上打起瞌睡来,霜纹还精神百倍地等着。听到翡翠的声音从回廊上传来,立刻弹起来。
“你给我老实待着。”她又掏出她的宝贝锁来,把孟容曜锁在房里,自己去外面找到翡翠,寻了个清净地方,细细把孟容曜告诉她的事全告诉了翡翠。翡翠越听越眉头紧锁,道:“既是如此,确实不能让大少爷回去。”
“我也这样说的,他偏说要回去。”霜纹愤慨得很:“我看大奶奶才不会没了他就死呢,她打人不是挺有劲的吗?”
翡翠却皱起眉头。
“事情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样。”她皱眉道:“其实大奶奶年轻时也不是这样的,只是后来遭遇了许多变故,人就有些偏执了……”
霜纹顿时急了:“那也不能把他送回去啊,你要是把他送回去,我就,我就……”
“你就把他藏起来?像当初藏小艾那样?”翡翠给她补上剩下的话。
霜纹立刻红了脸,道:“反正我不会让他继续回去挨打的。他现在可听我的话了,以后他就是我的人了,谁也不准欺负他。”
翡翠无奈地笑了。
“这么厉害呀?”她也像哄小孩子一样哄霜纹,但哄完之后,还是认真给她讲道理:“其实这些年来,老祖宗一直觉得愧对他们母子,从梅花湖的事后,大奶奶就和我们分府居住了,老祖宗也尊重她的想法,吃穿用度都是给他们最好的,为这事,三房还闹了许多意见。你不知道吧,大奶奶当年还是和王太傅夫人齐名的才女呢。她娘家是学士,所以大少爷的老师都是当世大儒……”
她见霜纹又露出要反驳的神色,连忙改口道:“当然,老祖宗从来不知道她待大少爷这样严苛,让他吃了这么多无谓的苦头。我也不知道,否则一定要出手干预的。还好有你,你发现这些事,还告诉了我们,不然大少爷不知道还要吃多少苦呢。我就知道我们霜纹是最出色的,所以当初就选中你了。”
霜纹听得尾巴都翘起来。怪不得明雀那家伙抢着给翡翠姐姐做小跟班呢,被肯定的感觉确实是好得不得了。但她有点反骨,虽然心里开心,表面仍然显得没什么的样子,道:“我也没什么厉害,这么晚才发现,要是早一点,他还能少吃点苦呢。”
“你已经很厉害了。”翡翠摸摸她头发:“能发现别人都发现不了的事,说明我们霜纹也吃了不少苦呀,是不是?”
一句话说得霜纹都鼻子一酸,但她很快忍住了,很洒脱地挥手道:“没事,都过去了。我都不记得了。”
“大少爷的事虽然惨痛,也都快过去了。”翡翠认真教她:“所以你不要只想着他辛苦,也要多顾好你自己。你比他还小呢,又是个女孩子,你要顾着自己,知道吗?”
其实她也知道霜纹听不太懂,但要是她们都能听懂的话,也用不着翡翠像鸡妈妈一样照顾她们了。
所以她教完霜纹,就带着她进去见孟容曜了。要论识人,翡翠也不弱于孟妙常。一见孟容曜,就知道他不是自家那些其他少爷之辈,认真上去行礼道:“翡翠见过大少爷。大少爷的事,我都知道了。老祖宗上了年纪,许多事照看不到,我替她给大少爷赔个礼。”
孟容曜对她也很客气:“翡翠姑娘言重了,我怎么会记恨老太君呢?感恩还来不及呢。”
霜纹见他这假惺惺的样子就牙痒痒,趁翡翠不注意,在背后捣了他一拳,孟容曜无奈地笑起来。
翡翠只当没看见,仍然坐下饮茶,慢悠悠地和他商量对策:“大少爷说要回去,我想着,秋闱也没几天了,本来府里也请了白鹿书院的大儒给几位少爷讲书的,不如借着这由头和大奶奶说一声,让大少爷留在这边温书。就住在老太君的院子里,想必大奶奶也会答应的。”
“秋闱是十月初三,也就四五天了。”霜纹有点担忧:“那秋闱结束后呢?”
“秋闱结束后,也就是秋狩了,官家亲自点选了许多王孙子弟,陪侍御前。咱们家论资格也是够的,只是没有人在名单上。我们只要把大少爷放在名上单,至少秋狩的这一个月是安全了的。”翡翠娓娓道来:“秋狩之后是过年,年后又元宵,元宵又春闱,咱们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孟容曜只是垂着眼睛喝茶。
“话虽如此,但我母亲仍然会派人来看着我……”
“你怕什么?”霜纹忍不住了:“翡翠姐姐,你跟老太君说一声,就说老太君看秋闱将至,派我和瑞香姐姐照料大少爷。这样,他的车马可以让瑞香姐姐订亲的那个人跟着,其余时候反正有我。我就是不会照顾人,其余都很厉害的。大奶奶要打他,我就以老太君的名义挡着,反正不会让他挨打的。这次三奶奶的事我就应对得很好,对不对?”
翡翠看了一眼孟容曜,也只能无奈笑道:“对的,霜纹一直很厉害。”
于是两边说妥,翡翠见时间也不早了,就准备告退了。霜纹向来敬重她,亲自提着灯送去廊下,翡翠回头,见孟容曜也悄无声息地跟上来了。已经是十八岁的青年了,仍然如同受过摧折的树一样,是少年模样,垂着眼睛。明明是这样出色的容貌身架,气质却这样沉郁,不由得也心生惋惜。
“大少爷。”她叫了一声孟容曜,对他极诚恳地道:“郎君是世家子,读圣贤书长大的人,虽然受了大委屈和许多辛苦,也只能请你体谅长辈了。有时候不是长辈想犯错,实在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只能日后天长地久,慢慢弥补了。”
她说得诚恳,孟容曜也难得诚恳,收起那种空荡荡的眼神,淡淡道:“我知道当年的事老太君也有难处。只是当年的受害者其实不只是我,我没法替我娘亲原谅,对不起。”
霜纹本来见他不听翡翠的话,有点生气,但看他说得这样平静哀伤,也发不出火来,只能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掌。孟容曜于是朝着她微微一笑,很温顺的样子。
翡翠看在眼里,长叹一口气。
“好,只要郎君这边看得开就好。”她忽然话锋一转,道:“霜纹,你今晚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吧,我帮你跟表小姐说一声。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大少爷吧,老太君那边我去说。”
霜纹这傻孩子,还兴高采烈,道:“没事,我自己去跟小姐说。不然她肯定伤心的。”
“你愿意就好。”翡翠摸了摸她的头发,又看了孟容曜一眼,道:“好了,我送你回去表小姐那边吧。”
霜纹没想到自己一天可以办成两件大事,救了两个人,高兴得不行。跟在翡翠后,随她回去,还一步三回头地看孟容曜。其实真不怪她想跟着孟容曜。柳无忧虽然也好,但她身边有不少厉害的人,又有明珠,又有明雀。不像孟容曜,每次她离开的时候,都感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像是要沉入黑暗中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