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秀秀点点头,这才想起来......自家也有一间店铺,不知道是在这条街还是在哪里?
“等你们这些新邻居都安顿好了,人多了,店自然就开起来了。我跟你说,这条街以后肯定热闹,物流园马上建好了,那边工人多,吃饭的多,修车的多,买杂货的也多。再加上你们这万把人,咱这条小街以后就是新荻镇的市中心!”
她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憧憬。
沈琦云看着她,心想这个老板娘说话直来直去。和安置区那些从部队里从医院政府这样的岗位出来的不同,更有烟火气,但同样敞亮,且自信。原来这世间的普通女人也是这样的。
“你们是今天刚搬来的吧?”老板娘又问。
“对。”金秀秀点了点头。
“从哪儿搬来的?我听说你们是山里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这两个人穿着统一发的深蓝色外套,但站在那里,腰背都是挺直的,说话的口吻也不急不缓,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从容。尤其是那个年纪大的,甚至看着还十分优雅。
“嗯。”沈琦云含糊了几句,没有多解释。
好在老板娘也没追问,又去捞她的粉了。
两个人跟老板娘道了别,准备也回家了。刚走没几步,又转过头来,金秀秀笑道:“老板娘,给我打包四份粉,我们带回家吃。”
吃食堂吃习惯了,差点忘了这边的社区食堂还没开业,而且以后大概率要自家开火做饭了!
两人提着粉走远之后,老陈,就是烟酒店的老板立刻端着他的茶杯走到了小吃店门口。
“哎,刚才你俩聊啥呢?”
“还能聊啥?”老板娘一边捞粉一边答,“问问她们的情况呗,不过人家嘴还挺严实,也没说啥。”
老陈靠在门框上,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若有所思地说:“我瞧着,这可不像是山里的人和边民。”
“怎么不像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老陈喝了口茶,“你看他们,走路的时候腰是直的,脖子不往前探,那不像是在山里干惯了农活的。我这山里去多了,那边人农活干多了,背都是有点弯的。而且,这两人说话清晰,问什么东西都问在点子上,有股机灵劲儿。山里出来的,平日里见的人少,一般可没这么大方。”
老板娘想了想:“也是。”
而且那位年龄稍大一些的少妇,说话温柔,斯斯文文,要说她是大城市出来的一直被富养的女人那也丝毫不违和。
“可能是以前在山里也念过书吧。你想想现在都啥年代了,山里也有学校,念了书的人跟没念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哎哟,我怎么被你带歪了?”老板娘一拍大腿,瞪了他一眼,“谁说人家一定是山里的,不是说边民吗?那也不一定就是山咯。”
“也是。”老陈一愣,也点了点头,“边民也未必就穷。”
“人家真不算穷,下午在广场上你没去看?那么多人,搬家的阵势可大了。我听物流园那边的货车司机说,政府给他们统一配了家具家电,床啊沙发啊都有。这待遇,比咱们当年拆迁还好呢。”
老陈笑了一声:“你这是眼红了?”
“我眼红啥?这要不是他们要搬来,咱们拆迁还没影呢。”老板娘瞪了他一眼,“我是想啊,人多了才好。人多,咱这生意才能做得起来。你想想,前几个月这边就咱们长潭村那几十户人家,你那小卖部一天才卖几包烟?物流园一建好,货车司机来了,这批移民一到,住户也来了。再过半年,说不定比隔壁镇还热闹。”
“你倒是想得远。”老陈也笑了,不过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有了人,才能有生意。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锅里的热气往上蒸腾,在路灯下翻涌着,把小吃店门口那一小片地方笼罩在白色的水雾里。老板娘把铁勺在锅沿上磕了磕,把锅里的最后一把粉捞进碗里。
“老陈,明天你帮我进几箱饮料呗,我看天气也要热起来了。”
“没问题。”
从商业街出来,沈琦云和金秀秀一路问话,总算是找到了自家所在的那条路,拐进了一号院和二号院之间那条小路。
这条小路两侧是新落成的独栋屋舍,灰砖白墙,如今也全都亮起了暖黄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有的明些,有的暗些,被窗帘滤过之后,落在地上就成了毛茸茸的一片。路上没什么人,声音却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漏出来——搬桌椅的闷响、孩子的笑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整条巷子的烟火气都串在了一起。
沈琦云站在这里,忽然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之感。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如今,她已经找到了她的日暮乡关,那偶尔冒出来的一两丝愁绪便也有处安放了。
金秀秀是年轻人,却没那么多感伤,她看了看门牌:“沈姨,你们家是一号院,我们家是二号院,正好挨着。”
两人互相道别。
沈琦云推开院门,走入户前花园,花园里目前还是荒着的,但她都已经想好了日后要怎么打理它。伸手握住了门把手,拧开后,屋子里暖黄色的灯光一涌而出。
她回家了。
......
李童生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安置区营房里那些横七竖八的电线和线槽,墙角的接线盒盖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看不到。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晨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窗帘是管委会统一配的,浅灰色,布料不厚不薄,透进来的光被滤成了柔和的灰白色。
床垫比安置区的行军床软。安置区的行军床倒是稳当,但床板又窄又硬,睡久了腰疼。这张床不一样,他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微微陷进去一点,像是被人轻轻地托着。
他昨晚睡得太沉了。从搬进来到躺下,连梦都没做一个。
屋里很安静。
其实安置区也不吵,毕竟是在天坑里,但它的安静里永远有一层嗡嗡的低响,是发电机的运转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巡防队在外面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新荻镇的安静更干净,只有窗外的鸟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喇叭。
李童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李豆腐昨天铺床的时候拿出来的新枕套。
舒服。他想。真舒服。
这么舒服的床,他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他正想着要不要再赖一会儿床,就闻到了一股豆浆的香味。
“爹?”他坐起来。
客厅里传来李豆腐的声音:“醒了?我买了豆浆油条,起来吃吧。”
李童生套上外套走出房间。李豆腐已经把早餐摆在了客厅的小茶几上,两杯豆浆,一袋油条,还有两个茶叶蛋。豆浆是用塑料袋装的,袋子上印着“曹记小吃”几个红字。油条还冒着热气,金黄酥脆,显然是刚出锅的。
“您什么时候起来的?”李童生在沙发上坐下,掰了一截油条。
“天刚亮就醒了。”李豆腐也在对面坐下,端着豆浆喝了一口,“睡不着。换了新地方,总觉得不踏实。”
李豆腐今年五十出头了,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他在荻阳城卖了大半辈子的豆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一双手常年泡在水里,指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又糙又皱。
“您还说不踏实?”李童生笑了,“我看您睡得比我还沉。昨晚我听见您打鼾了。”
“胡说。”李豆腐瞪了他一眼,“我打鼾?我怎么不知道?”
“您自己当然不知道。”
父子俩就这么拌着嘴把早餐吃完了。李童生发现他爹买的豆浆跟荻阳城家里的不一样。荻阳城家里的豆浆是用豆子现磨现煮的,豆腥味重,但那时候可没什么糖,不放糖就显得寡淡无味。而这个豆浆甜丝丝的,口感更细,应该是加了不少糖。
当然了,对着他爹可不能这么说,李童生一口气喝完,转头就说:“爹,这豆浆没您自己磨的好喝。”
李豆腐难得被儿子夸了一回手艺,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但很快又收起笑容,不以为然:“那不一样。我磨了多少年豆子?机器磨了多少年?就是那会儿没糖,没现在甜。”
李童生把最后一口茶叶蛋塞进嘴里,站起来去厨房洗手。厨房的洗手台上安着一个不锈钢水槽,水龙头是冷热两用的,往左边拧出热水,往右边拧出凉水。他拧开热水那边,水哗哗地流出来,没过几秒就冒出了热气。
这可比之前在安置区要去水房每日打热水要舒适方便多了。
他把水龙头关上,看着水槽里最后一点水流打着漩涡消失在下水口里。这是他这一年来养成的小小爱好。
“今天早上我去买豆浆,”李豆腐坐在沙发上,一边收拾茶几上的塑料袋一边说,“街上就两家卖早点的。一家粉店,排队排了二三十号人。还有一家包子店就是咱们买的这家,队伍更长。你说这万把号人,才两家早点铺子,怎么够吃?”
'慢慢就会多起来的。“李童生擦干手走出来。
“我知道。“李豆腐点了点头,“我听隔壁黄婆子说,管委会通知了,惠民超市今天开门,里面有卖菜的。社区食堂今天也开,不过现在不是免费的了,要自己花钱,而且规模也没以前那么大了,就开了一层,说是能坐两百来号人。黄婶子说她们家以后打算自己在家做饭吃,不上食堂了。”
李童生心想这倒也很好理解。在安置区的时候大家干活领工分,食堂也是管委会统一运营的,吃饭免费。现在搬到了新荻镇,各过各的日子,有人想继续吃食堂自然可以,有人想自己开火做饭也不拦着。他记得管委会发过一份通知,说每家每户的厨房都配了燃气灶和抽油烟机,就是为了让大家能自己做饭。
“自己做也好。”他随口应了一声。
李豆腐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塑料袋叠得四四方方,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扔出一句:
“我想重新卖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