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听到儿子这样说,十分恼火。
“你懂什么!现如今的事儿,不能总拿以前的尺子来量。”钱贵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康安文章写得好,是他的本事,不能丢。但数学,你们也得抓紧让他学,学不会就多练,练到会为止。“
钱福垂下头:“知道了,爹。”
钱贵又看向钱福和李氏,最后停在了钱康平的身上:“康平,你数学好,但也不能光顾着自己考得好。你们是兄弟,该互相帮衬的就得帮衬。谁也别觉得自己压了谁一头。外头这世道变得快,今天你强,明天他强,一家人争来争去的有什么意思?”
钱康平垂下头,把刚才的得意收了起来,讷讷道:“知道了,爷爷。”
“而且你也不能把写文章的事情给落下,我都问过了,这日后要进学,不管是文还是理,都得要学。所以,你小子也别嘚瑟,知道了吗?”
钱贵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行了,考试的日期快到了,你们都好好复习。数学也好,语文也罢,都要考好。安置区九千多号人,以后能出头的就那么些。咱们老钱家能不能在新的世道里站稳脚,看你们两个的了。”
钱康平被撅了一顿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到他哥还在埋首计算,讪讪咳了一声:
“哥,那道题你要是还不会,我给你讲讲。”
钱康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课本翻开递了过去:“讲吧。”
考试日一天比一天近,安置区里到处都有人在复习。食堂里端着碗吃饭的人嘴里念念有词,工地上歇息的间隙有人掏出本子来记生字,就连水房排队打水的时候都能听见有人在背九九乘法表。
金秀秀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先是帮李向阳出了扫盲班的考试卷子。
李向阳教识字课,考试倒不难出——听写生字、组词、填空,无非就是那几样。可他把卷子拿给金秀秀看的时候,金秀秀给他挑出了好几个粗心大意而出错的地方。
李向阳讪讪地把卷子改了。他发现金秀秀眼睛是真的尖。那些他天天在课堂上讲的、在黑板上写的,自己从来没留意过的小毛病,她全给揪出来了。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清清楚楚。
“我这不是没注意嘛......”他挠了挠头,为自己挽尊。
自己一个老师,居然被课代表揪出了错误,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金秀秀给了他一个台阶下:“知道你们这段时间都很忙,所以要不你把这东西给我,我来给你改。不过,这东西我不太会用......”
她说的是电脑,她觊觎此物已久,平时不好意思开口,此时正好下手。
“嗐,这有什么难的?”李向阳果然一口应承下来,“我教你!那卷子的事情可就要麻烦你了。”
“好说,好说。”金秀秀笑眯眯的。
出完卷子,金秀秀又在管委会那边领了一项新的差事。
“相亲大会?”她看着齐红霞递给她的文件章程。
“对。”齐红霞一边说一边翻着自己的工作笔记,“现在还没具体下发通知,我想着先挑你们几个组来帮我摸摸底,看看都有谁愿意参加。不用现在就定,先统计个大概的人数,男女分开。”
她们想要先看看大家的反馈和意愿。
金秀秀倒是觉得相亲大会这个事情还挺有意思的:“没问题。我们组里面其实也有一些这样的言论,想要娶妻和再嫁的,等我再去详细问问。”
回到组里,金秀秀把消息托几个婶子散了开去。不到半天工夫,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先来的是几个男人。
第一个是组里一个姓陈的木匠,三十出头,媳妇儿在围城的时候没了。他进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站在金秀秀面前搓了半天手,才憋出一句:“金组长,真的有那什么相亲大会吗?那,那个,那个......我,我想报个名。”
金秀秀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笑着拿出表格,给他填上了姓名年龄。
“别不好意思,这是好事。”她一边写一边安抚他,“具体的流程还没出,举办的话我通知你,到了那天大大方方地去,把自己收拾利索了,跟人家好好说话就行。”
陈木匠连连点头,接过她递来的报名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几步离开了。
就这么陆陆续续的,一下午来了四五个男的,金秀秀一一登记了,心里却想男的倒是来得快,女的怎么一个都没有?看来还是要主动去问问。
马婶子她们也赞成她主动去问:“有几个其实是想去的,不过心里头害羞呢,要是有人推一把或者是带个头,那事情就好办了。”
根据婶子们提供的情报,金秀秀第一个去找了杨嫂子。
杨嫂子是寡妇,丈夫在围城的时候饿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食堂帮厨,手脚勤快,人也爽利,笑起来嗓门又大又亮堂。组里的人提起她,都说她是一把干活的好手。
“相亲?”听了金秀秀的来意,她的脸上飞起了两团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又板起了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哎呀金组长你说什么呢,我都有孩子了,还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有孩子怎么了?”金秀秀说,“嫂子你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再说了,相亲大会只是让你去接触一下人,认识认识,看对眼了再说嘛。”
她接受起现代这一套感情观念和流程来倒是接受得很快。
杨嫂子都不好意思:“这多不好意思,到时候组里的人该笑话我了。”
金秀秀一本正经:“那怎么会?要是有人说闲话,让他们笑话管委会去!这可是管委会组织的。杨嫂子,要是你真有这个意思,这个做法反倒可以认识更多的人,到时候选择性也多,咱们不要错过这次机会。可要是你不愿意呢,我就替你回绝了,你也不用担心后面会不会有什么不利影响。”
杨嫂子的手在搪瓷碗上搓了又搓,碗里的汤都快凉了。她咬着嘴唇,眼睛往地上看,又往巷子两边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她们,这才小声开了口。
“那......要不我就报一个?”
金秀秀露出笑容:“那行,我给你报上。”
“金组长,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既然金秀秀都推心置腹了,杨嫂子也交了心,有些怅然,“我是嫁过人的,知道嫁人是怎么回事。我这好不容易一个人清静了几个月......”
她以前的男人还算是温和,两人平平淡淡过,称不上多好但也没有坏到哪儿去。
杨嫂子顿了顿,又苦笑了一下:“不过你说得也对,一个人确实挺难的。”
金秀秀看着杨嫂子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现在露出了一点疲惫。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杨嫂子的肩膀。
“嫂子,这回你自己挑,你看谁顺眼再跟谁说话,说不到一块去就拉倒,说得到一块去再往下走。慢慢来,不急。”
杨嫂子抬起头:“真......真能这样?”
“当然能。这里是新社会,没人能逼你。”金秀秀说,“再说了,你现在有工分有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你又不指着男的吃饭,那你怕什么?你挑人家,不是人家挑你。”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杨嫂子心里最要紧的地方。她的腰板不自觉地直了一些。
杨嫂子内心是想要再嫁人的,但是也有妇人坚决不愿意再嫁。田红花就遇上了这样一位,她叫冯秀芝,今年三十四岁,丈夫在围城的时候生了场病没挺过去,留下她和一个八岁的儿子。她长得不算好看,但胜在周正,又勤快,在工地组扛水泥袋子都不比男人差。
田红花去找冯秀芝的时候,她正在水房洗衣裳。
“田组长,你也知道我这条件不好。带着个拖油瓶,又不好看。”她说,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自怨自艾,倒像是在陈述一桩事实,“谁会找我这样的?”
“谁说的?”田红花一挥手,“你那么踏实能干,到时候你干活,他也干活,日子肯定比一个人强。”
冯秀芝摇了摇头。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把衣裳从搓衣板上拎起来拧干,水珠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她拧得很用力,像是在拧的不是衣裳,是别的什么东西。
“组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是我不识好歹。”她把拧干的衣裳搭在旁边,又弯腰从盆里捞起一件新的,继续说,“可说实话,我现在有吃有喝,有地方住,有活干,能攒工分,能把儿子养得白白胖胖的。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我一个月吃不上一回肉。现在我天天吃肉,米饭管饱,晚上睡觉被子里是暖和的。我为啥要再找个人?”
她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又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半分。
“再说,嫁了人就得伺候人,给他洗衣裳,给他做饭,还得看他脸色。以前伺候那个死鬼伺候了十几年,什么没伺候过的?给他端洗脚水,给他热饭,也没换来几个好脸。”
她干嘛还要再去过这样的生活?
田红花被她说得沉默了。
冯秀芝说得没错。以前在荻阳城,女人嫁了人就得伺候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如今不一样了。她们这些女人有了自己的工分,有了自己的营房,能自己养活自己。那嫁给一个男人图什么?图多洗一件衣裳?图多做一个人的饭?还是图多看一张臭脸?
“秀芝,你说得也对。”田红花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你现在一个人确实过得挺好。那你以后要是改变主意了,再随时跟我说。”
冯秀芝抬起头看着田红花,笑了一下,那张被生活磨砺得有些粗糙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好看的弧度:“谢谢组长。”
田红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正要走,又转过身来,看着冯秀芝把一件洗好的衣裳拧得又干又匀,搭在臂弯里,整个人在夕阳余晖里站得笔直。
不需要去相亲。她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得很舒坦。
世间人都是不同想法,有人不愿意去,但也有人特别想去。田红花刚离开水房走到巷子口,就被自家组里的马二狗给堵住了。
“组长!这样的好事情,你怎么不叫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