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齐红霞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水,让她们坐下慢慢说。
那男人坐下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是来受审的。妇人倒是比他大方些,只是脸上那两团红晕一直没褪下去,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盯着自己的手指尖。
“来,先登记一下你们的具体情况吧。”齐红霞亲自给他们办信息登记。
“俺姓段......”
原来这妇人姓段,叫柳云娘,今年三十二。她丈夫在围城的时候饿死了,留下她和一个六岁的女儿。那男人姓邬,叫邬好材,比段云娘大了三岁,是个鳏夫。他媳妇是生孩子的时候没挺过去,大人小孩都没保住,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那你俩是之前在荻阳城的时候就认识?”齐红霞好奇问。
段云娘抿了抿嘴唇,声音细细的:“上工的时候认识的。”
两人都是工地组的,分在同一个工区。段云娘负责给工地上的工人送茶水,邬有材在组里搬砖挑土。有一回段云娘提着茶水桶上坡的时候绊了一跤,整个桶差点翻下去,是邬有材一个箭步冲上去帮她扶住了。
“他就是......”段云娘看了邬有材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他人老实,干活不偷懒。后来就经常帮我提茶水桶,有时候还帮我劈柴火。我闺女也认识他,喊他邬叔。”
邬有材听到这里,那张憨厚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薄红,整个人坐得更直了,恨不得把后背贴到椅背里面去。
齐红霞看得心里直乐呵。
这是对老实人,连谈恋爱都谈得这么朴实。
“所以你们就想在一起过日子了?”齐红霞问。
段云娘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我想着,他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搭个伴过日子,互相有个帮衬。孩子也得有个爹......”
邬有材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我会对她好。对孩子也好。”
就这么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但却是他进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段云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琦云嘴角往上弯了弯。经历了那样的乱世,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能在活下来之后还遇到一个愿意互相扶持的人,这得是多大的福气。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好,那我跟你们说说这边成亲的流程。”齐红霞清了清嗓子,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首先,你们两个都是单身,没有配偶在世,这一点是符合的。年龄也都到了,没问题。”
她翻开文件夹,指着里面的表格给他们看:“第二步,我们这边结婚要去民政局登记,但是现在咱们天坑里没有民政局。这样,我想想......”齐红霞想了一条过渡的办法,“我们妇女帮助小组可以给你们出具一封介绍信,证明你们双方都是的身份清楚,自愿结婚。拿着这封介绍信,到时候去到了外面,你们可以直接去民政局补一个结婚证就好。”
搬到外面后,各种民政系统也是要对接的。
“民政局?”邬有材愣了一下。
“就是专门管结婚的地方。”一位女干事在旁边解释了一句,“去了那边,他们会给你们发一个红本本,叫结婚证。有了那个本本,你们就是法律上承认的夫妻了,你们的婚姻就能受到这边法律的保护。”
她趁机补充了一些婚姻法里面的条例。这些东西在法律常识课上也都有讲,但不是每个人都听到了。
段云娘听得认真,忽然小声问了一句:“那......要不要彩礼?要不要媒人?”
齐红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边结婚彩礼和媒人都是私下的流程,你们都找到了这里,那不要也是可以的。只要你俩自愿就行,等介绍信开完,管委会会给你们重新分配住房,把你们一家安排在一起住。”
段云娘和邬有材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睛里都亮了起来。
“那......那我们今天就办?”段云娘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迫不及待,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介绍信......”
张桂兰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成成成,今儿就给你办!”
她当了大半辈子官媒,从来没见过这么利索的亲事!不过,转念一想,这才是新世道该有的样子!
齐红霞也笑了,拿出一张介绍信的模板,开始填写两人的信息。姓名、性别、年龄、身份证编号、户籍地址,一项一项地填进去。
段云娘和邬有材坐在旁边看着。
孙瑶正好坐在两人一侧,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握在了一起。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巨大的羡慕之情。
眼前的这两个人,属于以前在路上遇到她会抬起头来看都不看的人,加起来六十多岁,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一个只会说“我会对她好”,一个连对视都不敢。可人家要结婚了,是坦坦荡荡的来管委会,咨询流程咨询细节,是打定了主意认认真真地要把日子过下去的。
她咬了咬嘴唇,把目光移开了。
介绍信很快填好了。齐红霞盖上了妇女帮助小组的章,又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站起来把信交给了段云娘。
“拿好了,别弄丢了。等到时候搬出去了,会有人通知你们去补办结婚证。”她拍了拍段云娘的肩膀,“提前恭喜你们了,新婚愉快!”
段云娘接过介绍信,两只手都在抖。她把信对折了又对折,小心翼翼地揣进了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又按了好几下,确认信在里面稳妥了,这才抬起头来。
“多谢......多谢你们。”她的嗓子有些发紧,“我都不敢想,这辈子还能有这么一天。”
邬有材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但他的眼眶也红了。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男人忽然弯下腰,给齐红霞鞠了一个躬。
齐红霞赶紧把他扶起来:“别别别,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送走了段云娘和邬有材,齐红霞回到办公室,发现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沈琦云还在看着门口的方向出神,翠儿站在档案柜旁边一动不动,孙太太在发呆,孙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都不说话了?”齐红霞笑着坐下。
沈琦云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觉得挺好的。”
“是挺好的。”张桂兰接了话,她给自己也倒了杯水,“说起来,这几天也有人在找我,想让我给他们做媒。”
“做媒?”齐红霞转过头看她。
“嗯。”张桂兰喝了口水,“都是些在围城和乱世里丧了偶的,有男的也有女的。有一个是在北三巷住的刘木匠,他媳妇去年开春的时候没挺过来,留下三个孩子,他一个人顾不过来,就想着再找一个。还有个女的,姓冯,丈夫在城里饿死了,婆家那边嫌她克夫,把她赶了出来。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也想找个依靠。”
齐红霞放下手里的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张桂兰又说:“不止这两个。光这三天,前前后后找过我的就有六七个。我没应,一来我现在在妇女帮助小组干活,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弄;二来这跟以前的媒可不一样,以前说媒要门当户对,要看彩礼嫁妆,要三媒六聘。现在这边的规矩是什么,我心里还没数。”
齐红霞哎哟一声:“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就准备说,这不正好遇到来人了嘛。”
齐红霞:“这是好事呀!”
张桂兰刚才这番话让她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荻阳城的百姓们骨子里都是很传统的人。当初在围城的时候,所有人想的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现在活下来了,安顿下来了,有饭吃了,有活干了,他们的下一件事一定会是什么?
婚嫁。
准确地说,对于那些在乱世里失去配偶的人来说,是重新组建家庭。毕竟在传统的文化环境里,只有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才能拥有稳定的人生。
这是一个必须正视的问题。九千多人里面,有多少人在围城和饥荒中失去了丈夫或者妻子?这些人怎么办?即便是在大齐,大家的选择也是重新开展新生活,这也是人类繁衍的本能。如今到了更稳定的新世界,这种本能只会被放大。
那她们这个妇女帮助小组,甚至是管委会,都需要去为这件事铺路。
齐红霞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的分量不轻。
“桂兰,”她忽然转过身来,“你说找你做媒的就有六七个了?”
“差不多。”张桂兰扳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刘木匠一个,冯寡妇一个,还有一个以前城南的屠户......”
“那咱们索性办个相亲大会!”齐红霞打断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