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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2 / 2)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念到徐家人那一部分的时候,苏四忽然直起了身子。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彭旺,曾担任徐家三房管家......曾与衙门勾结,以构陷以及恐吓等不法手段获得城中苏家点心铺铺面。点心铺主人苏有福受到惊吓,一病不起,次年病故......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就是这么一行字。就是这么一句话。方组长念这一句的时候,甚至没有任何停顿和波澜,只是千万条罪状里普普通通的一条。

但苏四的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了。

苏小妹一直挨在他身边。她虽然听不太懂广播里念的那些罪名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苏有福”这三个字,那不是她爹的名字吗?她抬起头,看见哥哥的眼眶红了,忽然就慌了。

“哥?”她拽了拽苏四的袖子,声音小小的,“哥,你怎么了?”

苏四没有回答。他正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爹苏有福的名字,被写在了上头,成了徐家罪状里的一行。他爹的葬礼上,有人来吊唁,私底下他能听到有人在议论:“苏有福,哎,有福什么呀,被徐家人盯上了,那不就是活该倒霉的命嘛!”

当时他虽然愤怒,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但现在,他能站出来说,他爹不是活该倒霉的命——这是是犯罪!是别人犯下的罪,落在了他爹头上。

苏伍站在另一边,一声不吭地攥住了哥哥的衣角。

“哥,”苏小妹被这样肃穆、愤怒和悲伤的氛围影响到了,声音带了哭腔,”你是不是在哭?”

苏四蹲了下来,他把妹妹和弟弟一起揽到身边,三颗脑袋挨在一起。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轻轻揉了揉苏小妹的头,又拍了拍苏伍的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妹,小伍,”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害死咱爹的那个人,得到了惩罚,被判了二十年。”

苏小妹眨了眨眼睛。

“二十年啊。”苏四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依然直直地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快要滚没了的字。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等到那行字终于滚没了,他眨了眨眼睛,把脸别了过去,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站起来,把妹妹和弟弟的手牵在自己手里,仰头望着天坑顶上那一片灰白的天。

“爹,”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有人替你作主了。”

屏幕上的通告很长,毕竟几百个人,一条一条念也要大半天。

念完了罪状,念到了判决,最后那一批是罪责较轻的,基本上都只被判了义务劳动。

“牛大山,男,四十三岁,曾任荻阳城防军守备。牛大山本人并无参与罪行,但其身为城防军主官,治军不严,纵容下属作恶,对麾下兵卒的行为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念其围城期间的守城立功表现,且在审讯过程中态度良好、配合调查,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两年。缓刑期间,需义务劳动六个月。”

周文渊和沈琦云并肩坐着。

今天是周日,两人都不用上班,屋里的小桌上摊着一些文书档案。但此刻两个人都没有在看材料,都在听广播。

听到牛守备的判决,周文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三年啊......我问过指挥部,缓刑的话只要在其中没有再犯罪责就不用服刑,这应该也是指挥部比较审慎的考量了。”

沈琦云偏过头看他:“这也算是将功抵过了吧。”

周文渊摇了摇头,语气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无奈,“不冤。只不过,以他的性子,怕也接受不了这份判决。”

没有了官职,也没有了荣耀,牛大山实际上傲气得很,估计会觉得这份公开的判决对他来说是屈辱,而且还要义务劳动,扫地、挑水、干粗活,被从前那些瞧不上眼的百姓看着......这要比关他十年八年还要难受。

沈琦云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喇叭里继续念着其他人的判决,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也好。”周文渊忽然开口,“让他去干半年活,说不定半年下来,他能想明白些事情。”

“都过去了。”沈琦云轻声说。

这一份宣判正好放在了过年前,或许指挥部是有深意在的。将过往的账都算清楚,不要再带入到新的一年里。随着判决书的宣布,之前一直围绕在荻阳城上空的长达半年的阴翳终于散去。摆脱了这些沉重的负累,大家也可以以崭新的和轻松的姿态去面对新年和新世界。

周文渊转过头,看着妻子,点了点头:“都过去了。”

“......以上全部判决,自宣布之日起即时生效。”

念完了,终于念完了!

方组长把最后一页纸翻过去的声响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天坑。他扶了扶眼镜,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关掉了话筒。

他觉得他三天内都不想再说话了。

然后安置区的各条巷子里,像是被谁按下了开关,一下子炸开了锅。

“死了!周王和徐长史都判了死刑!”

“该!早就该死了!”

“不知道会不会当街斩首?要是会的话,我一定去看!”

“你听见没?徐家那些侵占田地的,全都有名有姓,一笔一笔的账,全记着呢!”

“我就说嘛,这些人做得这么绝,迟早要遭报应的。”

“这不是报应,这是法律。人家广播里说的,是律法!是律法判的!”

“管它报应还是法律,反正他们完蛋了!”

“彭通那个骗子也判了死刑!我早就说他是个骗子,你们还不信!”

“呸,你什么时候说过?围城那会儿你不是还去他那儿烧过香捐过钱吗?”

“你胡扯!我那是......那是陪我婆娘去的!”

周围一片哄笑。

各条巷子里都有人走出来。有刚从食堂回来的,手里还端着搪瓷碗;有刚扫完雪的,肩上还扛着铁锹;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巷口,站在广场边上,站在树下,围成一堆一堆的,你说两句,我接两句,脸上的表情什么样的都有。有的咬牙切齿,有的拍手称快,有的眼眶泛红,有的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终于翻篇了!

田红花站在第一组的巷口,手里拄着那把铁锹。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听到彭通的判决的时候,她的牙关咬紧了;听到黄得胜的判决的时候,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畜生。”

李氏正在她旁边,也不由得点头:“这可真是青天大老爷在上......”

田红花把铁锹往地上一顿,仰起头,看着天坑上方那一圈被太阳照亮了的崖壁轮廓,眼眶红了。她和这些人都没有直接的仇怨,但想到围城的时候他们倒卖粮食,囤货居奇,吃得脑满肠肥,而自己的两个儿子却接连饿死,也忍不住想要大哭一场。

“走。”她扔下铁锹。

李氏:“去哪儿?”

“我去超市那边问问还有没有纸钱和香烛,我想要去墓地那儿烧一点,也给我家两个崽儿高兴一下。”田红花说道。

“那我陪你去!”

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有人从屋里拿出了一口破铜盆,站在巷口拿根木棍子咣咣地敲了起来。

“大喜事啊!大喜事!”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敲得浑身是劲,笑得露出嘴里仅剩的三颗牙。旁边的人被他吵得捂耳朵,却没有一个人说他。不但不说,还有人跟着敲起了搪瓷盆,叮叮咣咣的,像是在打一场没排练过的锣鼓。

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起初只是在巷口站着议论,后来有人开始往广场上走,一个人、三个人、十个人、几十个人。没有谁组织,没有谁招呼,但大家都往同一个方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