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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2 / 2)

“你们在荻阳城的时候,生了病怎么看?有钱的去医馆,没钱的硬扛。可今天我要告诉你们,很多病,根本不是靠吃药治好的,是从一开始就不让它发生。这就是‘卫生'这两个字的意思。”

下面的李童生大声问:“方主任,这是不是所谓的下医治已病,上医治未病?”

方主任哈哈一笑:“的确是有点这么个意思。”

坐在李童生旁边的人小声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方主任已经把袖子往上撸了一下,走到显微镜旁边。

“今天先不让你们听我讲大道理。先让你们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你们自己告诉我,讲卫生重不重要。”

他让人端来一盆清水,搁在桌角。

“大家先看看这盆水。”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前排的人能看清楚。

水是刚从水房打来的,清凌凌的,装在白色的搪瓷盆里,一眼能望到盆底。后排有人伸长了脖子扫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看着挺干净的吧?”

“干净。”有人答。

“这就是我们每天用的水吧?”

“不是,我们每天用的水都是经过过滤的,这杯水是我从小溪里接的。”方主任拿起一根滴管,从盆里吸了一滴水,小心翼翼地滴在一片玻璃上。他把玻片夹到显微镜的载物台上,弯下腰调了调旋钮,眼睛凑在目镜上看了一下,点了点头。

“谁想来看一下?”

帐篷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喊声:

“我!”

“我来!”

赵叔噌地从第二排站了起来,凳子都被他带得咯吱一响。方主任一眼就看到了他:“那你先上来,其他人也不要急,待会儿可以投屏看。”

赵叔喜不胜喜的大步走到桌边,按照方主任的指点,把右眼凑到了目镜上。

帐篷里一百来号人安静下来,都盯着他的后脑勺。

赵叔看了大概有两秒钟,整个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后腰差点撞在了身后的折叠椅上:“这,这是水?这里面咋有虫!”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那水里头有东西!活的!还在游!”

帐篷里嗡地一下炸了。

“啥样的虫?”

“水里头有虫不是很正常吗?”

后排的人全都站起来了,往前挤着要看。有人踩到了别人的脚,有人被挤得骂了一句。方主任不得不提高声音喊了两遍“安静”,才把人摁回座位。

“还有谁想看?”

又有人举起了手,方主任点了十几个人依次上来看,大家都确认了这水里的确是有会动的小虫,觉得十分惊奇。明明他们用肉眼看的话,那滴水是透明干净的。

方主任将显微镜下面的水滴视频投射到了幕布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讲了一下显微镜的原理,然后说,“你们也别慌,这就是普通的河水。里面的微生物大部分无害,但确实有一小部分会让你们拉肚子,甚至生更重的病。这就是为什么,老一辈和大夫们一直说要把水烧开也能喝,以及不要喝外面的生水,尤其是不流动的。你们以前不知道,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你看不见。今天就让大家看个清楚。”

他把那盆水放到一边,又从桌上拿起了那把牙刷。

“接下来,咱们看点更近的。”

他目光往人群里一扫,指了指坐在第三排的一个中年汉子,那人正张着嘴打哈欠,露出两排黄得发黑的牙齿。

“老哥,你过来一下。”

那汉子有些茫然地站了起来。

“多久没刷牙了?”

那汉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早上刷了!”

其实他觉得麻烦,没刷。不过,他不是每天都忘记的!这边的牙刷牙膏可比以前的柳枝条子要舒服多了,他能想起来的时候还能愿意偶尔刷一刷的。

方主任让他张开嘴,用一根棉签小心翼翼地从他后槽牙的牙缝里刮了一下。棉签头上沾下来一层淡黄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他把那棉签头在一小滴生理盐水里搅了搅,做成一张玻片,放到了显微镜下。

“你来看看,你的牙齿里有什么东西。”

那汉子弯下腰,把眼睛凑上去。帐篷里一百来号人都盯着他。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动。

“看到什么了?”

他还是没动。

“你倒是说话啊!”后面有人急了。

那汉子慢慢直起腰,脸都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我的娘嘞,好多......密密麻麻的......在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回头看了看满帐篷的人,用一种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说:“我嘴里头,都是这些东西?”

有点吓人。

帐篷里大家都皱起眉苦着脸——什么意思?牙齿里也有会动的虫子?

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的开始舔自己的牙,还有人偷偷把手指伸进嘴里去摸牙缝。

方主任把玻片取下来,放在一旁。

“大家别慌。这些并不是虫子,而是微生物。当然了,如你们所见,它的确是活的,会动的。”方主任用每个人都懂的大白话解释,“每个人嘴里都有细菌,或多或少而已。但是!”

他顿了顿,把牙刷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大家平时吃饭,牙缝里那些食物渣子要是不刷干净,细菌就在里头繁殖。今天你看到的那一团黄糊糊的东西,就是细菌和食物残渣混在一起长出来的,叫牙菌斑。它就是让你们牙疼、牙烂、掉牙的罪魁祸首。”

他把牙刷递给那个汉子。

“这个是牙膏。”他从桌上拿起一管,“待会儿我给你一份。从今天晚上开始,每天早晚各刷一次。刷的时候不要光刷前面,里面的后槽牙也要刷到。”

那汉子接过牙刷,攥在手里,点头如捣蒜。这次他可真是不敢糊弄了。

其实,换个早就受到无数信息冲击的现代人来上这样的课,看到这样的景象,完全不带慌的。但这些古人们,根本没接触过这样的知识,这乍然知道自己嘴巴里生活着一堆“虫”,这受到的教育可比现代人要有用得多。

方主任没有停,他从牙菌斑讲到了蛔虫,又从蛔虫讲到了饭前便后洗手,再讲到喝生水的危险,最后讲到了随地吐痰和随地大小便。每一个话题都让下面的百姓听得脸上变色。讲到蛔虫的时候,他从电脑里调出一张照片投到幕布上,帐篷里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当场干呕了一声。

这东西他们也熟。经常有人得,也有不少药方来治这个,有的管用有的不管用。

只是没想到,原来这种长在人体内的蛔虫是这样来的!

方主任趁热打铁,把牙刷、牙杯、肥皂的领取时间和地点又说了一遍。

这回没人嘀咕“哪有那么多讲究”了。要知道,之前他们刚搬出城外,这边要求他们每天要洗澡刷牙,还要饭前便后勤洗手的时候,很多人心里是十分不以为然的,觉得,有必要吗?

现在这话可再也讲不出来了。

......

讲座一直开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两个帐篷里的人才陆续散去,带着脑子里被塞了一大团知识的兴奋和晕乎。广场上的路灯亮得晃眼,大家三三两两结伴回家,脸上都带着一种恍惚的、还没回过神来的表情。

沈琦云回到家的时候,周文渊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右手握着笔,正在纸上批注什么。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摘下鼻梁上那副这几天才从管委会领的近视眼镜,揉了揉眉心。

“讲座结束了?”

沈琦云点了点头:“结束了。”

他们夫妻今日的工作完全是错开的,周文渊作为管委会成员一直在负责各种组织工作。这边的组织和以往的不同,事无巨细,每一项都要考虑得非常周到。每次一遇到这样的事情,他都觉得自己以往的衙门班子简直就是草台班子,因此一些事情更不愿意假手于人,想要看到和体会到更多的东西。

而沈琦云......周文渊有些歉意:“你上午检查得怎么样?哎,我上午该陪你一起去的。”

沈琦云露出温柔笑意:“无妨,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上次两人动了在这儿生个孩子的念头,沈琦云恰逢这次义诊便想要去检查一下身体尤其是妇科,看看怎么调理。而且,她心中还有一个隐忧,当时她的孩子生病早夭后其实两个人不是没想过要再生一个,但是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虽然周文渊一直都没有说什么,也并未提起要再生的事情。但沈琦云压力却很大,她内心深处却一直觉得,这会不会是她自己身体的问题?当时悲伤过度,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逐渐缓过神来。

她会不会......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但这次看完,她整个人却是平和轻松了很多。

她笑意吟吟的刚想说什么,却听到外面忽然传来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面显得尤为的明显。

周文渊皱起眉:“出什么事了?”

两人站了起来,两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裹挟着嘈杂的声响和有人刺耳的喊声。一打开门,喊声愈加的响亮清晰:

“你个混账王八蛋!老娘忍了你七八年了!你在外头人模狗样的,回了家就跟我横,说我生不出孩子。我呸!这生不出孩子是我一个人的错吗?这边的大夫可说了,男人也有问题!你自己是不是个没用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文渊和沈琦云对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