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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2 / 2)

广场上依然排着长长的队伍,似乎一点也都不见少。管委会在广场上架起了几个梭梭柴烧的暖炉,正在冒着热气,烤得旁边几个等着排队的老太太脸上红扑扑的。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几个人凑做一团说着闲话,却也谁也不愿意离开。

待到了晚上,广场上甚至燃起了几堆篝火,熊熊燃烧着。不少人从食堂打了饭出来,干脆就端着碗蹲在广场边上烤着火看热闹。

因为,电影要开始了。

广场东头的那一面空地上,下午的时候就有人来搭架子了。几个穿迷彩服的战士扛着铁管子和木条板,三下五除二就架起了一个比房子还高的大铁框。然后又有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从顶上垂下来,四四方方的,足有好几丈宽。

很多人看到这个幕布后都后悔自己没有选择来兑票。这可比广场上的电子屏要大多了!

观影区可以容纳一千多接近两千人,座位肯定没电影院那么讲究,所有人自带小板凳过来,先来的自行占座位。很多人以为坐前面就最好,但后来都后悔了。

而在观影区之外,还黑压压地站了好几层人。

这些人舍不得花工分,可又按捺不住好奇心,索性就在外头站着,想听听动静。有些人是打算先看看别人怎么说,要真是好东西,下回再兑票也不迟。有些人则是纯粹来看热闹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站在这儿还能和街坊邻居聊聊天。

还有的人更绝,也不知从哪儿搬了梯子来,架在旁边的营房墙上,坐在墙头上居高临下,视野比里头买票的人还好。维持秩序的战士抬头看见了,哭笑不得,喊了一嗓子:“墙上那个大爷,您小心着点儿,别摔下来了!”

墙头上的老汉摆了摆手,大声回答:“放心吧,我年轻时候爬城墙上打旗,比这高了去了!摔不着!”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

李氏和菱娘早就入了场,在他们旁边坐着的是苏四一家人,还带着三喜,以及几个育孤院的小朋友——管委会给育孤院发了八张票,为了得到这八张票,孩子们可真是超乎寻常的乖,王阿姨没法子,最后决定抓阄。苏小妹和三喜都很幸运,居然抓到了,而苏四则是拿出了自己的工分,为自己和苏伍换了两张票。

他在大家迁城的时候就一直给指挥部干活,后来这部分工分也补发了下来,因此他现在卡内还挺丰厚。

苏小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白布,她仰着脸,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挤出一句:“怎么这么大呀......”

苏伍嘴里还叼着麦芽糖,含糊不清地跟着说:“大,好大。”

菱娘拍了拍胸脯:“怎么样?我娘没骗人吧,就是有荻阳城的城墙那么高。”

她又转过身问李氏,“娘,那个大海真的会出现在上头吗?”

“会的。”李氏很自信,“里头什么都会有。”

“可是我看不见里头有水。”菱娘盯着那块白色的幕布,努力眨了眨眼睛。

李氏被她逗笑了:“还没开始呢。”

所有人都在等电影开始。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麻绳外面更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篝火被人又添了一把柴,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火星子被夜风卷着往天上飘,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了几下就消失了。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天坑上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全然的墨蓝,有几颗星星从云缝里钻了出来,清清冷冷的,显得格外干净,而银幕前的最后一丝火光也在机器的嗡鸣中彻底熄灭,周围一切陷入了黑暗之中。

忽然,整个幕布亮了。

那一瞬间,整个广场都安静了。

观影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外头围着的人齐齐“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阵风从水面掠过,低低地、密密地,从广场这头一直传到那头。

太亮了。

所有人都被这亮度晃了一下。这跟他们围着篝火看着广场上的大电子屏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电子屏虽也明亮,却在黑暗中人能看见附近人的轮廓与微光,可是这光映亮了所有人的脸,地上的土,广场对面的房檐,还有崖壁上影影绰绰的青苔。

不单单是孩子们,连大人都瞪大了眼睛。

幕布上先是出现了一个金色的标志,庄严肃穆。随后画面一转,是一片辽阔的天空,云层下头是连绵的山川和蜿蜒的河流。有人在幕布上看见了长城的烽火台,有人看见了长江的浪涛,还有人看见了一大片他完全认不出来的高楼大厦,密密匝匝地立在江边上,灯光璀璨得像是天上的银河倒了下来。

这些画面并没有停留太久,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翻着一本巨大的画册。每一帧都美得不像话,每一帧都让人想伸出手去摸一摸,看看是不是真的。

随后,电影正式开始了。

放映的片子是指挥部特意选定的——《我和我的祖国》。选这部片子也有考量,首先当然是教育意义,讲述普通人和家国之间的情感。还有很重要的是这片子是章节制,每个故事不过二十分钟左右,比较容易看懂。

当四九年的北平城出现在画面上时,当穿着灰布中山装和蓝布棉袄的人们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穿过城门洞时,当里面的角色第一次开口说话时,所有的荻阳百姓们都沸腾了。

“好大的人!这得是巨人了吧!世上哪有这么大的人?”

“你傻啊,这是因为这块布大。”

但真的有不少人被这么大的人给吓了一大跳,尤其是当主角往摄影机这边望过来像是和观众对视的时候,他们倏地站了起来,直往后蹿:

“要死了,要死了,要过来了!”

有一个年龄还比较小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被他那么一带,场里面不少小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育孤院里有个小孩也觉得害怕,菱娘忙像大姐姐一样安慰她:

“不怕不怕,这都是假的,是电影。电影就是这样的。”

总之,惊叹的,害怕的,一片兵荒马乱。一时之间除了少数人之外,没人认真看到底在演什么。

在后台一直看着的管委会干事们看得目瞪口呆:“......咱们要不要去维持一下秩序?”

这都叫什么事啊!

姚主任也扯了扯嘴角:“稍微喊一下话吧,也别管太严。主要还是他们没接触过这种东西,等习惯后就好了。”

于是有人拿起了那个大喇叭:“乡亲们,乡亲们,大家看电影的时候尽量保持安静啊,不要打扰到别人看电影。也不要害怕,这些都只是画面而已,是假的。上面的人也不会忽然跳出来......”

安置区的百姓们对于管委会或者说对于“官方”还是很信任的,如此喊了两遍后,场子里面的秩序终于慢慢恢复了一些。

就这样,渐渐的,渐渐的,场子里逐渐安静了下来,人们得以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故事本身,到了后面几个故事的时候,一些人俨然已经沉浸在了这些故事里。

“他为啥不告诉她实话?”苏小妹小声问苏四,在讨论里面的一段剧情。

这里讲的是为了国家研发原子弹的科研人员因病离岗,在公交车上偶遇三年未联系的昔日恋人之间的小故事。

苏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不想让她伤心。”

“可是她已经伤心了。”苏小妹说。

苏四没再说话了。他看着银幕上那个男人的眼神,想起爹娘临走前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他懂这个人,懂他为什么不能说,也懂他为什么最后还是去找了她。因为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可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对方更难过。

后排有女人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有人在小声擤鼻涕。一个老太太低声嘀咕:“这闺女找了他三年啊......”

坐在她旁边的老汉没有搭话,只是把手里攥着的一块干粮掰了一块放在嘴里,但其实早就嚼得没了味道,他忘了咽下去。

当镜头最后定格在那个男人平静又带着微笑的脸上时,苏小妹也哭了。她没出声,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也没擦,只是把脸埋进了苏四的袖子里。苏四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菱娘的眼角也含着泪。

故事还在继续——女排夺冠弄堂围看小黑白电视的欢呼、香江回归钟声敲响时转动的秒针、鸟巢漫天烟火下两个少年的奔跑......影院里的人越来越多,有前面几个庄重感人的,也有后面比较轻松搞笑的,一会儿让人掉眼泪,一会儿又让人笑得前仰后合。

里面有很多情节和东西他们其实都看不明白,但这其中关于情感的部分却是相通的,尤其是对于成长于华夏这片土地,即便是没有读过书,但也听过之乎者也,听过忠义节烈的传奇演义的老百姓们来说,理解起来也并没有那么困难。

场子里恢复正常了,幕后的干事们总算也可以歇口气了。

“多少年没见过这场面了。”一个上了年纪的民政口干事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我小时候,村里面也会有露天电影,就是这样。全村人恨不得提前一个小时就搬着小板凳去晒谷场上占位置,去晚了就只能爬到树上看。我们那时候也跟这些荻阳的老乡们一样,叽叽喳喳的,吵得放映员拿喇叭喊了好多回。”

旁边一个年轻干事好奇地问:“刘干事,您那时候放的什么片子?”

刘干事喝了一口热水,眼睛眯了起来:“《地道战》、《地雷战》、《少林寺》,我们那会儿电影幕布就挂在两棵老槐树中间,风一吹幕布就晃,里头的人脸也跟着晃。还没这儿条件好呢,而且放到一半还断电了,发电机坏了,全村人等了好久才修好。可没有一个人走。”

年轻干事笑着摇了摇头,大概想象不到那样的场景。在他的时代里,电影院已经普及了,手机和电脑上随时可以点开任何想看的电影与剧。他不太能理解这种走十几里路只为了去邻村看一幕电影,等一个小时也要继续看的心情。

可此刻屏幕下那些仰着头的荻阳百姓,他们可能会懂。

刘干事望着银幕上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那些人的脸上,心里感慨,有些事情,隔着十万八千里,隔着三十年的光阴,居然还能一模一样。

电影放映到尾声,银幕上开始滚动字幕,一排一排的白字从下往上缓缓滑过。

广场四周的篝火已经烧得只剩下红通通的余烬,木柴的表层覆了一层灰白色的灰,风一吹,就露出底下一闪一闪的火光。

菱娘揉了揉眼睛,她的脖子仰了将近俩小时,酸得厉害,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她转过头去问李氏:“娘,这里面没有海呀。”

李氏:“......”

这丫头记性怎么那么好。

“那咱下次再来,下次就有海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人群开始往四面八方散去。广场上到处都是晃动的身影,有人拎着小马扎,有人抱着睡着的孩子,有人一边走一边还在跟旁边的人争论刚才某个笑点到底是哪个故事里的。喧闹声混在夜风里,嗡嗡的。

坐在中间位置的周文渊、金师爷和孙明利等人也起身准备走了。

他们对这部电影的感触可能要比普通百姓更深一些。这电影讲的明明就是现在的华夏从开国到发展然后一直到现在的故事啊!

因此在整个观影的过程中,几个男人尤其是周文渊和金师爷都在窃窃私语,分析这些故事都代表了什么,又感慨原来华夏是从这样一穷二白发展起来的云云,反倒是沈琦云、金秀秀和孙太太看得还要更全情投入一些。

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

沈琦云生气地横了一眼周文渊,她以后再也不要和周文渊一起来看电影了!

散场的时候,孙明利走在最前头,替三位女士开路。孙太太和沈琦云并排走着,不时聊两句电影里的情节。她们虽然在迁出城时闹出了一点不愉快,但现在也都恢复了表面上的交好。金秀秀则走在最后面,隐隐的还很兴奋,不停在脑海里回味刚才那些画面。

电影也太好看了吧!里面那个女飞行员好帅!

待她一回头,忽然停了一下步子。

“怎么了?”沈琦云回头问。

“没什么。”金秀秀往右边看了一眼,夜色中的人群熙熙攘攘,篝火的余烬映着一张张模糊的脸。她方才好像瞅见孙瑶了,一晃眼又不见了。

不过,既然孙瑶来了,怎么不和孙明利以及孙太太等人坐在一起?许是看错了吧。

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一日因为超市开业和电影,没有宵禁,也没有熄灯时间,待到广场上的篝火逐渐熄灭,人群散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第二天早上,原本习惯了鸡鸣时间就起床的荻阳百姓们罕见的大部分人都起晚了。

而在晨色渐醒,朝阳的光芒刚刚跃出地平线的时候,一架直升机从巴市出发。

孟昭带着紧急鉴定好的物证,回到了巴南天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