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个很爱逛街的人。当姑娘的那些年不太好出门,偷偷出来逛。嫁了人之后终于可以借着各种理由出门逛街,这些年,荻阳城乃至府城最好的绸缎庄、最好的首饰铺、最好的胭脂水粉店,她都是常客。就连州府最大的那家两层楼的南北杂货行,她也去过好几次。
去之前她就想过,超市超市,估计肯定会比那杂货行还要规模更大一些,因此就很期待。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大,且特别。
整个篷房的空间特别高,没有柜台,没有伙计。高大的货架就那么敞开着,一排又一排地延伸到篷房的尽头。而且这里比她见过的任何杂货铺、首饰铺都要宽敞明亮,没有暗角。灯光让货架上的货物似乎都变得矜贵了几分。
海量的货品以分门别类的方式堆积在一起,给没有见过这一幕的人带来了非同凡响的视觉冲击力。
走过日用品区的时候,货架上的货物,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瓶身擦得干干净净,连一个指印都没有。她可以很自在的自己去看去研究每一样货品的模样和信息。
这倒是很便利的一个做法。
孙太太想起自己在荻阳城的时候逛布庄,柜台上堆满了布匹,有的时候自己要看的花色还得让伙计从最底下抽出来,弄得满头灰,哪儿有这般整齐?
她们走过了日用品区,一转头便是专门卖首饰和发饰的货架前。
她和孙瑶的脚步直接就走不动了。
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又一排的发夹、发箍、发绳和发簪。透明的塑料包装袋里,每一样东西都亮晶晶地反着光。有镶嵌着水钻的一字夹,在灯下闪烁着碎碎的银光;有仿珍珠的小发簪,圆润饱满的珠面透着淡淡的粉;还有各种颜色的亚克力发箍,宽边的、窄边的、磨砂的、亮面的,每一只都像是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一样光滑剔透,没有任何毛刺。
纯正义乌货。
“娘,你看看这个。”孙瑶拿起一只镶嵌水钻的发夹,轻轻在指尖转了一下,惊喜极了。
灯光透过水钻的切面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比金簪子在太阳底下的光泽还要耀眼。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眼睛里终于亮了起来,不像在门口排队时那般不耐烦了。
她又拿起一只仿珍珠发簪,凑近了仔细端详。那珍珠的表面光洁得几乎能照出人的脸,每一颗的大小和形状都一模一样,串在簪杆上整整齐齐。要知道在荻阳城,这样成色的珍珠那得是东海上等货了,一颗就要好几两银子,还得托人去江南采买。可这里就这么随便地挂在货架上,标签上写着:一工分。
“只要一个工分?”孙瑶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标签翻过来看了一遍,确实写的是一个工分。
“这个呢?”她又拿起一个精致的发箍,标签上写的是两个工分。旁边一排五颜六色的发绳,更是一大把才一个工分。
这么便宜的吗?
工业时代物美价廉的流水线制品,对于手工业时代的人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孙太太在旁边看着女儿的脸色从惊讶变成欢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自己也拿起一只仿珍珠发簪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了回去。她到底年纪大了,不好意思和年轻姑娘一样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她还是更喜欢金的,古朴。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心里感慨——这些玩意儿要是放在荻阳城的首饰铺子里,怕是能把整哥城的姑娘都招来。
孙瑶挑了几个放到篮子里,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母女俩在发饰货架前待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往前走,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孙太太?”
孙太太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绛紫色羽绒服的妇人站在不远处,旁边跟着的人手里提着一只购物篮,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妇人大约和孙太太差不多的年纪,头发梳了一个整齐的发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虽然穿着现代的羽绒服,但浑身上下还是透着一股讲究的贵气。
孙太太仔细看了两眼,认出来了。
“何太太!”她脸上顿时漾出社交笑容,走过去握住对方的手,“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何太太姓何,夫家早年在荻阳城也是数得上号的大户。后来她家老爷过世,何太太守了寡,带着两个儿子过活,家道虽然不如从前,但底子还在,娘家也给力,日子倒也过得体面。
在荻阳城的时候,孙太太和何太太在牌桌上见过几面,逢年过节也会互相走动,虽然不太熟,但也能说得上话。
“你也来逛超市?”孙太太笑道。
“可不是。”何太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本来是不想来的。你看看这外头的人,挤成这样,跟菜市口似的。我刚才被人踩了一脚,新换的袜子都脏了。”
“我听说这超市里东西不错,不来看看总觉得亏了。”孙太太说,“如今看来,的确是不错的。”
何太太倒不似她们这么赞赏,脸上表情淡淡的,“我倒是觉得还好,还没往里走,但外面的这些东西,似乎和之前发下来的也没什么区别,实在不值得排那么久的队。”
孙太太:“......”
故意下她脸不是?
这位何太太就是这样,以往遇到的时候,仗着自己娘家是做皇商的,但凡孙太太只要夸一个东西,她就能在旁边拆一次台,说自己还见过更好的,这些不过只是普通东西云云,让人十分无语。
比如现在。
何太太转向孙瑶,看到她手上的东西:“小娘子们日常玩玩这样的小物件倒也不错,但若是说精致和稀罕,还是以往给上头进贡的那些要更好。我以前见过一支步摇,金丝镶嵌的,配了小指头大小的红宝石,那才真叫好。”
孙太太的笑容快绷不住了:“毕竟这儿也只是普通的日用之物,自然不会有多精细。不过,再往里走,应该会有一些好东西。”
三人继续往前走。孙瑶跟在后面,无聊地四处张望。她对两个中年妇人的社交没什么兴趣,但也不想乱跑,只好心不在焉地看货架。
走过这个货架,再转个弯,却又到了另一片区域。
三个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片与众不同的陈列以及商品,就连何太太这样见惯了世面的也不免瞳孔倏然紧缩,惊声道:
“这,这是鲜果?!”
何太太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大冬天的,居然有这么多新鲜的水果!
孙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面前这片区域完全不同于其他地方。没有高大的货架,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倾斜的展台,台面上铺着米白色的亚麻垫布。展台上方的灯光打得格外讲究,不是那种白惨惨的日光灯,而是带着一点暖黄色调的射灯,灯光落在那些水果上面,像是给每一颗果子都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苹果、梨、橘子、葡萄......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奇特果子。
它们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一起,整整齐齐,色泽鲜艳。红的红得发亮,绿的绿得欲滴,黄的黄得饱满。每一颗都干干净净的,没有泥土,没有虫眼,甚至连一片枯叶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果香,淡淡的,但很分明。
也不怪大家到了这片区域后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原本在开设食堂的时候,按照普通标准餐后会有水果或者酸奶提供,但是因为巴南天坑的交通情况以及储存条件,后勤部先把这两样给撤掉了,直到现在条件改善了才把水果加进来。食堂后续也会供应餐后水果,补充维生素。但那边的水果都是普通的苹果、梨、橘子等,像一些比较特别的品类便会放在这边超市来售卖。不单单是百姓们,工作人员们要是嘴馋了也可以自行购买。
这些来自于千年之前的人们哪里见过在寒冬腊月里居然还有这么新鲜的大量的水果堆放在一起?!
冬天吃鲜果,而且是像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
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何太太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何家鼎盛的时候,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东边的蜜橘,西域的甜瓜,甚至是南边的荔枝,哪一样没在她家的案桌上出现过?可那是什么时候?那是什么代价?
唐朝的时候,杨贵妃想吃一口鲜荔枝,得跑死多少匹马?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荔枝整枝剪下来,用军驿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到了地方,人累得半死,马也跑废了好几匹。就这样,送到嘴里的荔枝也不过是勉强保鲜,有的已经开始变色发黑了,一筐荔枝里头能挑出小半筐好的就不错了。可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天大的体面,满城的太太们谁不羡慕?
就是普通的蜜橘。江南的橘子运到府城,走水路也得大半个月。一路上要用棉被裹着,怕冻了;要用稻草垫着,怕磕了。到了地方打开一看,烂掉三成,干瘪两成,也就五成能用。何家将好的挑出来送给各大世家豪门,剩下的次一等的留给自家吃。
至于冬天吃鲜果?
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
在荻阳城,一到入冬,市面上就再也见不到任何新鲜的果子了。想吃甜的,就只有秋天存下来的柿饼和干枣,偶尔有人从南方带一点蜜饯过来,那都是稀罕物件,得留着过年招待贵客。寻常百姓家里,连柿饼都舍不得吃,要留着给孩子当零嘴,一颗柿饼能哄孩子高兴一整天。
她知道在一些顶尖的世家,和皇城里倒是有冬储的法子。北边有冰窖,夏天存冰,冬天存鲜果。一层冰一层果子地码好,封在窖里,能存到腊月。可那得是多大的耗费?光是冬天采冰、夏天存冰的人工和银子,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承担得起的。更何况冰窖里存出来的果子,品相也大打折扣,表皮皱巴巴的,颜色暗淡,跟眼前这些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现在呢?
何太太的目光从苹果扫到葡萄,从葡萄扫到芒果,又从芒果扫到那些她见都没见过的水果上面。那个黄澄澄的、椭圆形的、表面光滑得像蜡一样的果子(芒果),旁边那个黄色的、带刺的、像一颗巨大的松果一样的果子(菠萝),再往那边看,一串串紫色的葡萄圆滚滚地挤在一起,每一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
她很茫然,这些是啥果子?居然完全不认识!
孙瑶弯下腰去看标签上写的字,她当然是读过书也识字的,但是标签上的内容却让她也很迷茫:
“芒果,产地:海南......香蕉,产地:菲律宾......车厘子,产地:阿根廷......”
芒果,没听过?香蕉,大概类似于芭蕉,车厘子,没听过,看上去倒是有点像樱桃,但比樱桃要大很多也红很多。海南、菲律宾和阿根廷又是什么地方?
这些地名何太太也一个都没听说过。
正巧旁边不远处有一个穿着灰棉袄的老汉正站在一堆菠萝前面,歪着脑袋看了又看。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菠萝上头带着锯齿的硬叶子,又飞快地缩了回来,像是怕被扎着。犹豫了一会儿,他转头朝附近一个工作人员招手。
“姑娘,姑娘,”老汉搓着手指,指着那菠萝,“这个东西它是个啥?我活了五十多年,见都没见过。”
那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辫子扎在脑后,笑起来很和气:“大爷,这叫菠萝。是南方的一种水果,很甜的。要把这层硬皮削掉才能吃。”
“菠萝?”老汉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又问,“南方?可是江南?还是岭南?”
一辈子没怎么出过荻阳城的人对于南方的理解就来自于旁人口中经常听到的这两个“南”。
“海南岛。”小姑娘说,“比岭南还要更南呢,是咱们国家最南边的一个岛,在海上,离这儿好几千里呢。”
老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又问了一句:“好几千里?那这东西......它怎么过来的?不得烂在路上?”
周围看着那些水果不敢下手的百姓们都围过来了——可不是嘛,这新鲜果子好几千里地运过来,怎么还能水灵灵地摆在这儿?
小姑娘笑了笑,拍了拍那菠萝硬邦邦的外壳,说:“大爷,这个叫冷链运输。就是有一种特制的车,里头跟冰窖一样冷。果子从树上摘下来,直接就放进这个冷车里头,一路上都冻着,不让它变坏。从海南到这儿,几天就到了。”
老汉听得似懂非懂,旁边一个大婶插嘴道:“那得费多少冰啊?冬天还好,夏天可怎么办?”
“不是用冰,是用电。”小姑娘耐心解释道,“就跟咱们营区的电灯一样,通了电,车子就能一直制冷。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冷车里的温度都能保持住。所以咱们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新鲜水果。”
那大婶的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得费多少工分?”
小姑娘被她逗笑了:“运费是含在价格里的,您看这个菠萝,标签上写着六个工分,已经很划算了。您花六个工分,就能尝到几千里地以外的东西。”
水果这种特殊商品的定价比日用品的价格要贵一点点,因为运到这天坑来实在是不方便,大多都在两到五个工分左右,而像菠萝这种反季节水果和车厘子这种进口水果就要更贵一点点。
老汉盯着那菠萝又看了半天,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放进了自己的购物篮里。他放得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果子。”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买一个回去尝尝也行。”
他工分卡上好几十哩,五个工分一天就赚回来了,而且这样的东西也不是每天都要吃,忍痛吃上一次也是可以的。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伸手去拿,他们也都是这样想的。
“吃一次呗。反正咱们现在吃饭都不要钱,那尝一尝咋了。”
“就是,难得日子过得那么舒坦,吃点果子也不过分。”
于是,有人也拿了一个菠萝,有人挑了几只芒果,还有人小心翼翼拿起一只火龙果,左看右看,一脸茫然地问:“这又是什么?”
“火龙果。”小姑娘说,“也是南边来的,切开里面是白的,带黑籽,可甜了。”
“龙果?”那人吓了一跳,差点把火龙果给扔了,“龙字也能用在果子上?”
小姑娘哭笑不得,又解释了一遍是火、龙、果三个字,那人才将信将疑地放进了篮子里:“那我试试。”
何太太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情比较复杂。这些东西原本应该放在世家的厅堂内,门阀的后院里,皇城的餐桌上,可现在却被一群泥腿子们毫无顾忌的放在了自己的购物筐里。待他们回到营房,便能享受到比拟公卿的生活。
这让她既有些不平也有些酸。
凭什么啊!
算了算了,世道不一样了。反正,她家捐出去的东西也足以让她在这个世界里过上优渥的生活,这些东西她也是可以享受的。何太太安慰自己道。
这时候,孙瑶正在缠着孙太太买砂糖橘。那工作人员说这橘子虽然小,却是很甜,这边的人都很爱吃。孙瑶向来喜欢吃橘子。
孙太太自然要买。
她一转头,看着何太太那明显有点怪异的再也维持不了矜贵和高傲的神色,心里乐开了花,便故意问道:“何太太,不买一点果子回去?这可是以前皇城里也见不到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