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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2 / 2)

“你们自己想想,以前在荻阳城,想认字得花多少钱?”他把饭盆往旁边桌上一搁,掰着手指头给大家算,“束脩要钱吧?纸笔要钱吧?请个好先生,一年到头少说也得几两银子。这还是最便宜的。要是再往上读,那花的银子更是海了去了。咱们老百姓几辈子能攒够这个钱?”

周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放下了筷子,认真听起来。

“现在呢?”李童生往屏幕上指了指,“人家不但不要你的钱,还倒给你工分。一天两个工分,每周全勤再奖五个。你就只要坐在那儿就能攒下工分换东西!”他声音直接拔高了几分:“这就是人家求着你们学呀!求着你们不当睁眼瞎,你们还嫌工分少?你们知不知道我当年为了学字,我爹磨了多少年豆腐?”

李童生越说越气。

他爹磨了一辈子豆腐,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当鞋底使。天不亮就推磨,磨到日头落山,一天下来也就赚那么几个铜板。可就是靠着那点钱,硬生生供他念了几年书,考了个童生。

“李童生,你现在在哪儿干活啊?”旁边有个认识他的老汉接了句话,嗓门也大,“倒是有日子没见你了。”

李童生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刚才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激动劲儿还在,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眼神里透出一种压都压不住的自豪来:

“敝人不才,只是在管委会帮一点小忙。”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全聚到了他身上。

“管委会?”有人惊讶地重复了一遍,“李童生你去管委会了?”

“正是。”李童生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一些,但胸膛已经不自觉地挺了起来,“不过不是干事,只是做些文书方面的工作,整理档案,登记名册,收发公文。”

他是读书人又是荻阳城的本地人,而且从迁城开始就一直很积极的在帮忙,做志愿者,因此很快就被管委会给叫去帮忙了。虽然还没有什么头衔,但李童生已经非常满足了,甚至在当天晚上大哭了一场。

读了那么多年书,考了那么多年,总算是可以一展自己的抱负了,虽然只是做一些小小的事情。而且,他爹刚从医疗区挪出来,但还不能干什么活只能歇着,管委会工作工分比较高,让他松了一口气。

“难怪李童生这些天都不见人影,原来是进了管委会了!”

“那可了不得,那可是在姚主任手底下做事。”

“得叫李文书了吧,可不能叫李童生了。”

李童生听到“李文书”这三个字,耳朵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摆了摆手,语气倒是谦虚了下来:“也不是什么大差事,就是帮忙打打下手。姚主任他们忙不过来,让我搭把手。”

话是这么说的,嘴角却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说回正题。”李童生压了压心里的得意,重新把话题拉回来,指着屏幕上那个还在蹦蹦跳跳的小人:“这个扫盲学校,为什么管委会要花这么大的心思去办?你们想过没有?”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说得上来。

“大家若是信得过我,我就给大家分析分析。”

有人喊起来:“行了,李童生,别卖关子了,赶紧给我们讲讲。”

“因为以后不管干什么活,认字和不会认字,那不是一个价钱。”李童生竖起一根手指,“我现在每天都和他们的文件在打交道,发现这里面连许多基础的活儿,日后也要慢慢能看字才行。比如食堂帮厨的,人家的卫生规范贴在那儿你总得能看懂,比如你管理仓库,上面贴着一张条子,告诉你这些货物还有多少天过期,你认不得字,拿回去吃了,所有人拉稀坏了肚子,你到时候怎么办?”

他越说越实在,大家听得也越来越认真。

“还有那些工地的,接触那些机器的,也得要认字!不然,你连尺寸都量不对!”李童生说得口沫横飞,筷子在空中画着圈,“再说远一点,当选小组长的那些人,你们也看到了吧?大部分都是会识字的......”

大家沉默了一阵。其实这些道理他们哪会不知道呢?只是惯性思维让他们觉得,识字读书这个事情离他们实在是太远了,这就不该是他们这样的人能去接触的事情......

先前那个嘟囔工分低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可要是去了,就耽搁上工的时间了。”

他们还是舍不得那几个工分,毕竟,这才是切实的每天都能看到的好处。

“谁说耽搁了?”李童生立刻顶回去,“上午班十点上到十二点,下午班三点上到五点。你们完全可以和小组长去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安排上午去工地上干活,干到上午差不多的时辰就直接去学堂,或者下午干完活,正好赶上去学堂。又不冲突!”

他越说越来劲儿,语气又变得酸溜溜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白送的识字机会还嫌这嫌那的,这种好事天底下上哪儿找去?要是我以前进学的时候有这样的条件,那肯定不止考个童生。”

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小组长会不会听我们的说哦?”有人还是有些顾虑。

李童生眼一瞪:“那小组长是你们选出来的,你们自己去和他们商量啊!而且,这样的做法管委会肯定是会支持的。”

他听姚主任和几位干事时不时就要感叹几句,这文盲率可要怎么搞?显见,这问题他们是很在意的。

“那倒是!”大家这才想起来,这儿的小组长和以前的吏目是不一样。

“李童生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这个理。”

“那我要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去学几个字。”

“我也去我也去,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回头人家让我签名我都不会,多丢人。”

一个瘦瘦的妇人扯了扯身边同伴的袖子:“你也去吧?咱俩搭个伴。”

“成,咱们以前看信都得要去找李童生这样的人,还得拿出钱来。这多认一些字,以后这笔钱还能省下来,最起码也能看懂这些公告了。”

食堂里的气氛彻底变了。从刚才的七嘴八舌、各怀心思,变成了一股即将行动起来的躁动。不少人对那个识字学校充满了向往,三三两两地站起来,碗筷都顾不上了。

李童生看着这群被自己说动了的邻里乡亲,脸上的表情从恨铁不成钢渐渐缓和了下来,嘴角带起了一丝笑意。他端起了自己的餐盘,用筷子扒了一口已经凉了的饭,心里头倒是热乎乎的。

食堂的角落里,李向阳坐在一张不起眼的桌子旁,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但他一直没走。

他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谢幕的小人,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这段ai动画是他做的。

宣传部门的人只会做文字版的海报,他自告奋勇说自己会做动画。这段从人物设计到动作编排,从表情细节到颜色搭配,是他熬了几个晚上给赶出来的。他在入伍前本来就是大学生,而且考的还是动画学院,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了这个用场。

现在看着满食堂的人被这个动画短片带动得热情高涨,纷纷喊着要去报名,李向阳心里那个美呀,简直比吃了蜜还甜。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头想跟旁边的战友分享这种喜悦,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了好几张同样高兴的面孔。这周围的几个年轻人也都是宣传组的成员。

“成了。”旁边那个负责做旁白配音的女兵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听听,全都在喊报名了。”

“还是李向阳功劳大。”另一个负责剪辑的战士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要不是他把这段动画做得那么好,大家也不会看得这么起劲。”

李向阳摸了摸后脑勺,脸红了一下:“大家伙儿的功劳,又不是我一个人。”

这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食堂门口,正好看见班长端着餐盘走过。李向阳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了过去。

“班长!”

吴班长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吃完了?”

“吃完了吃完了。”李向阳连连点头,然后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班长,你刚才看见屏幕上的那个动画了吧?”

“看见了。”吴班长点了点头,表扬了他一句,“画得不错。”

“那......”李向阳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殷勤起来,“您看,我这也算是立了一点小功劳了,之前那个厕所......嘿嘿,那个惩罚,能不能将功抵过给抵消掉啊?”

他问得很小声,表情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看得人忍俊不禁。

吴班长端着餐盘,忍住笑意,严肃地说:“一码归一码啊。”

“啊?”李向阳顿时耷拉下了脑袋。

“你上次犯错了,这是事实吧?”班长不紧不慢地说,“纪律处分已经下了,所以,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至于你这次的功劳,自然也该奖励的就奖励。”

李向阳小同志在之前犯了个小错误。他去装备组帮忙领东西的时候正好遇到老王头算不清帐,搞不清楚十后面是十一还是十二,在旁边听到了的李向阳年纪轻,又在城里长大,生活环境一直都挺好的,哪里接触过这样的老人家?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结果害老王头闹了个大红脸,讪讪了好一会儿。后来这事儿被吴班长知道后,严肃批评了一顿,然后罚他去清洗三天厕所。

“可是班长......”

吴班长话锋一转,眼里带上了一点笑意:“不过,你这次的确是做得不错,宣传组的同事都特意向我表扬你了。这样吧,原本三天的扫厕所给你减成一天!”

李向阳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一扫颓废之气,兴高采烈应下来,当即利落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吴班长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生长环境太顺了,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贫困和底层,更何况是封建时代的?所以,他才会觉得老王头这么大的人了居然数数都不会是一件很匪夷所思的甚至很可笑的事情。

让他去扫一天厕所吧,长点记性。

......

食堂这边热热闹闹的时候,齐红霞与张桂兰正坐在张三泰家正屋的条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张三泰他老婆朱氏刚倒上来的热水。

张三泰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他个头不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看着倒也算是个体面人。

张桂兰坐在齐红霞旁边,笑眯眯地抿了一口水。

她们两人过来时受张三泰这一组的小组长委托和请求。最近安置区正在倡导一夫一妻制,放归妾室,娶了妾且并没有儿女的张三泰自然也在询问的范围内。

然后,这里就出现了分歧。根据小组长的反馈,张三泰拒绝改变,但是他的小妾如香却仿佛另有想法。或许是没有取得什么进展,也或许是不想要牵扯进这些难搞的家务事里,小组长便将这件事报告给了齐红霞。这家也就成为了齐红霞的重点关注对象,今日带着张桂兰巡访,便把张家放在了前面。

张桂兰在来的路上就跟齐红霞交了底:“这个如香,当年逃荒逃到荻阳的,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被张三泰花了五两银子买了去,跟了他六年,没生下一儿半女。可不止她没生,朱氏也没生。两个女人,一个都没怀上。你说这能是女人的问题吗?”

齐红霞挑起眉:“是张三泰自己有问题呗。”

“可不是!”张桂兰压低了嗓音,可算是找到能够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我估摸着是他自己不行。这种事我当官媒的时候见得多了——男人自己没本事生,就怪女人。有的还把气往女人身上撒。如香啊,哎,我见过她几次,三十二岁看着像四十好几的。他要真是个疼人的,至于把人养成那样?”

齐红霞皱了皱眉。

“不过,”张桂兰想起来,又补了一句,“齐主任,待会儿咱们还是得要注意点儿。张三泰这人你莫看他平时在街面上客客气气的,其实并不好惹。以前巷子里有人欠了他几吊钱,他堵在人家门口骂了三天三夜。还有一回,有个外乡人买了他地头上几棵树的柴火,他把人打了一顿,最后闹到县衙去了。他这人讲理,但那是你跟他的理对上的时候。要是对不上,他那根筋一拧过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齐红霞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她合上档案夹,在敲开张三泰家的大门之前,就已经把手机握在了手里,然后先给庄梦白打了个电话。

天坑里的信号原本是很弱的,她刚开的那一会儿都懒得看手机,反正也接不通,收个信息都能一直转圈圈。但这几天指挥部正在让人在天坑的周围建基站,信号好多了,大家的手机也终于重新派上用场了。

挂了电话后,她们敲响了张家的门。

张三泰的态度确实不算差,让了座,倒了水,脸上客客气气的。

如香也在屋里,就坐在正屋靠墙的一把矮凳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交领袄子,缩着肩膀,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张老哥,”齐红霞把水杯搁下,语气不急不缓,“管委会宣讲过,我们这个世界这边实行一夫一妻制。穿越前已经存在的妾室,管委会不强迫解散。但如果本人自愿离开,主家不能阻拦。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了解一下如香本人的意愿。”

张三泰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还是笑着的:“齐干事,这个政策我知道,宣讲我去了。管委会也说得很明白,穿越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如香是我六年前花银子正经讨的,有文书有中人,这在当时是合法的。管委会也承认,对吧?”

“管委会承认既成的事实。”齐红霞点了下头。

“那不就结了。”张三泰两手一摊,”她跟了我六年,吃喝穿用哪一样不是我的?我也没亏待过她,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呀。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

齐红霞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于是换了个角度。

“张老哥,我跟你算一笔账。”她的语气更和气了几分,“安置区接下来惠民超市就要开业了,所有东西凭工分兑换。你家里现在三个人,就你一个劳动力在外头干活,你婆娘身体也不大好,如香又没有分到固定的活计。三张嘴吃饭,一个人挣工分,现在可能不觉得,但往后可能就会日子过得比较紧巴。”

张三泰没吭声,但眼皮跳了一下。

“你要是同意如香离开,”齐红霞继续说,“她可以自己去立户。她走了,你家里少一张嘴吃饭,开销也少了。而且管委会那边正在研究,像你这种主动配合政策的,后续可能会有额外的工分奖励。你想想,这算下来是赚是亏?”

她这话里有劝有诱,把经济账摆得明明白白。

张三泰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没了。

“齐干事,你这话说的不对。”他摇了摇头,”五两银子在六年前是什么概念?够一家子吃大半年的。我现在放她走,这银子不就打了水漂?你们管委会补给我?而且,这也不是钱的事儿,我们仨在一起过惯了,怎么能说分开过就分开过呢?”

张桂兰接过话头,笑眯眯地打圆场,话语却犀利得很:“张郎君,话不能这么算。你当年买她的银子是花出去了,可她这六年在你家也没白吃白住呀。烧火做饭洗衣下地,哪样不是她干的?这工钱要是算起来,五两银子怕是早就抵了吧?”

张三泰偏过头去不接这个话,换了个姿势翘腿,望着房梁。

张桂兰又换了一个角度:“张郎君,咱们不说钱的事儿。就说往后。咱们不可能一直住在这个地方,肯定要出去。这外边的规矩只会越来越严,一夫一妻是朝廷规定的。你现在配合政策,那是主动响应,管委会记你的好。以后有什么好差事、好岗位,你主动配合过的人肯定比那些被强制执行的要优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又没犯法。”张三泰哼了一声,“管委会说既往不咎,那我就是合法的。合法的我怕什么?”

“现在是既往不咎。”齐红霞苦口婆心,“可你要是拦着不让自愿走的人离开,那性质就不一样了。那是你不配合新政策,管委会到时候追究起来......”

“追究啥?”张三泰打断她,声音高了一点,但马上又自己压了回去,挤出一个笑来,“哎呀,齐干事,你这说的就有点吓唬人了。我就是个平头百姓,安安分分过日子的。我自己家里的事,我自己说了算,管委会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反正,齐红霞和张桂兰和他算经济账、讲政策法规、谈未来出路、甚至暗示后果,张三泰全都不接茬。你说你的,他绕他的,绕不过去了就搬出管委会的“时间原则”当挡箭牌,再不然就望着房梁不说话,和滚刀肉一样。

齐红霞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了。

她见过讲理的人,也见过不讲理的人。最难缠的就是这种。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脸上甚至还挂着笑,但你说什么他都给你软绵绵地弹回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种人一旦翻脸,往往是最可怕的。

“张老哥,”齐红霞的声音还是稳的,“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这事儿得问如香本人。这是管委会的规矩,也是这边的法律。她本人愿意留,我们二话不说就走。她要是不愿意,那你拦着就是违法呀。”

张三泰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没有说话,目光从齐红霞身上慢慢移到了如香身上,那目光里像是在传递什么东西。

如香低着头,两只手绞得指节发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齐红霞转向她,声音放得很轻:”如香,你自己的意愿是什么?你想留在这个家里,还是想离开?”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朱氏手里的针线活停住了,张三泰的腿不翘了,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几个人都紧紧盯着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