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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2 / 2)

钱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是从头看到尾的,也有刚过来的,在跟旁边的人打听发生了什么。

“钱组长,”齐红霞的声音缓和了一些,“管委会让各个小组分配活计,看的是能力,看出身干什么?你给她分活,她干得好是她的本事,干不好再说干不好的话。你自己在心里乱猜乱想,就把人给晾着,这不是耽误事吗?”

钱贵连连点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考虑不周。我这就给她安排——”

“不用了。我今天来找她就是因为这个事。”齐红霞摆了摆手,转过身来看着翠儿。

翠儿站在那儿,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里的那点火越烧越亮。她听清楚了齐红霞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她把心里憋了一整夜的话说了出来。

“黄翠儿是吗?”齐红霞的声音变得和煦起来,“我正在筹建一个妇女帮助小组,专门解决咱们营区里妇女遇到的各种问题,包括家庭纠纷调解,困难求助,还有以前受过欺负需要帮一把的这些。现在组里正缺一个负责记录和整理材料的文书,需要识字、会写字的人。你愿意来吗?”

翠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以为自己今天来是求人的,是来讨个说法的,说不定还得跟钱贵吵一架。可齐红霞站在她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有用。

甚至还向大家证明了,她是清白的。

“当然了,工分也是会正常算的,一天八个工分。”齐红霞又补了一句。

人群中忽然响起了艳羡的议论声。

“八个工分?”

“真高啊,之前那些最高也只有六个工分吧?”

“那也没辙啊,谁让人家识字呢?”

看向翠儿的眼神从质疑、打量等等又都变成了羡慕。

齐红霞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眼中飘过了微笑。他们特意把工分定高一点就是为了这一刻,方便以后扫盲学校的招生。

翠儿狠狠地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却很坚定:“我愿意。”

齐红霞在钱贵难看的脸色里,拉着翠儿的手走出了人群。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钱贵:“钱组长,下次开展工作的时候可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钱贵站在原地,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

妇女帮助小组的办公室设在管委会办公室的旁边,姚主任给他们挤出一间小营房作为办公地点。没有门头,上面就是简单贴了一张红纸,用毛笔写了“妇女帮助小组”。

字是沈琦云写的,端正秀丽。

走进去里面也很简陋,就是几张折叠桌和折叠椅,角落里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夹和表格,有的已经按手印登记好了,有的还空白着,有的散开了一半,压在墨水瓶底下。

沈琦云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叠档案发愁。

她来妇女帮助小组已经好几天了。当初齐红霞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来帮忙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她对这份工作已经有了一些预期,不会太清净。可来了之后才发现,比预期的还要更加麻烦。

若说这种类似于帮扶的互助小组,她在娘家当闺女的时候也遇到过,无非就是几个发了善心的大家夫人们凑在一起,拿出一些钱财来或是施粥或是做些善事。沈琦云曾经听说以往有一次,她们还捐出钱来在城中成立了一家育孤院,救济城中的孤儿,获得了好大的名声。

这些事情其实大部分是手底下的人去跑的,她们只需要看看账本子,然后时不时地凑一起听听底下人的汇报,定下章程来就好。她就跟着自家娘亲参与过几次这样的聚会,大家吃喝玩乐,说不定还能遇上主家请了戏班子来,一起热闹一场。所以,其实就是套了个名头的社交场合罢了。

但,这儿的工作,可都是实打实的。她一来,就被齐红霞安排了整理城中妇女档案的内容。

安置区里九千多口人,成年女性占了三成多,每个人的资料都要建档。姓名、年龄、原住址、家庭成员、婚姻状况、健康状况、有无特殊困难......每一项都要从原有的登记表里誊抄过来,整理成统一的格式。有的登记表写得太潦草,有的缺了项,有的连名字都对不上。

光是核对姓名这一项,就让她熬了两个晚上!

沈琦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桌上那一摞还没整理的档案,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这几日从早忙到晚,连吃饭都是小跑着去食堂的。夏妈妈看了心疼,每天会从食堂打饭送过来,又觉得这事儿比从前她在家里打理庶务还要辛苦,忍不住劝她要不就算了,辞工得了。

沈琦云立刻拒绝了,这份工作虽然累,但心里头却是踏实的,而且让她很有成就感——全荻阳城三千多个妇人的档案,现在都要通过她的手!

这工作就是以前县衙里头县丞该管的事儿呀!可现在归她管了!

而且,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的在围城里守寡,有的带着孩子熬过了饥荒,有的被夫家赶出了门,有的是王府放出来的奴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的状况都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看清楚过这座她生活了好几年的城池。

刚把一份档案归整完毕,门被打开了,齐红霞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瘦高个儿的中年妇人,头发在后脑勺很整齐地梳成了发髻,脸颊上还有着几颗淡淡的小麻子。一个是年轻姑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编成一条紧紧的辫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拘谨,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走。

“小沈,好消息!”齐红霞笑着招呼,“我给你带人来了。”

她先看向那个中年妇人,笑吟吟道:“这位,姓张,叫张桂兰,认识一些字,而且对荻阳城里的情况非常熟悉。来,张桂兰,这位是......”

还没等齐红霞说完,那中年妇人已经一步迈了进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齐主任,我认识,这是沈娘子,我们荻阳城的县令夫人。”

她对沈琦云福了福:“沈娘子,许久未见了。”

沈琦云放下手里的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热情洋溢的妇人,一时有些恍惚。这张脸她在哪里见过,但一时之间竟没能认出来。

“你是......?”

那妇人呵呵一笑:“是我呀,张媒婆!在衙门里做官媒的那个!您不记得了?有一年夏天,您还为了一桩退婚的案子来过衙门,是我经手的。那个姑娘被夫家冤枉说克夫,您听了以后气得拍了桌子,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后来那桩案子翻了,姑娘退了聘礼回了娘家,您还托人给她送了两匹绢呢。”

沈琦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想起来了。

那年夏天,她刚随周文渊到荻阳不久。那个被退婚的姑娘叫阿秀,才十六岁,夫家因为公公忽然病故,硬说是她克死的,要把她退回去。阿秀家里人觉得丢尽了脸,不肯接她进门,她两头没着落,差点投了河。案子闹到县衙,成为了全城热议的事件,后宅的妇人们也都听说了。

沈琦云十分愤慨,亲自去听了一回堂,还为阿秀说了几句话。当时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的那个女官媒,可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张娘子?”沈琦云终于认出来了,往前走了两步,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记得你从前......”

可胖乎了,看上去就喜庆。

“嗐!”张桂兰一拍大腿,脸上倒没有什么伤感,反而笑了起来,“围城围了五个月,别说我了,谁不瘦?我这还算是好的呢,有些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认都认不出来了。您倒是没什么变化。不对,也瘦了,不过精神头看着好。”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十分唏嘘。那段围城的日子,不必多说,也不必细问。能活下来,还能在这个地方重新遇见,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瘦点就瘦点吧,”张桂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呵呵地说,“现在一天三顿管饱,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得圆回来。”

沈琦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人还是和当年一样,天塌下来都能笑着说,难怪能成为荻阳城里面出了名的媒婆。齐主任这话还说得真对,这还真是一位对荻阳城熟悉得很的人。

齐红霞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人寒暄,脸上也带了笑意。等到两人说完了话,她才趁势往前走了半步,将身后那个年轻的姑娘轻轻往前带了带。

“小沈,这位是翠儿。”齐红霞说,“她识字,会写字。之前一直在周王府当丫鬟,如今已经放出来了。我想让她跟着你,帮你整理组里面的档案。”

翠儿有些紧张朝沈琦云福了一福:“沈夫人。”

她当然是认识沈琦云的,王府里举行宴会的时候见过好几次。不过,周王和周县令相处得可不太好......她有点担心沈琦云会嫌弃她的出身,因此很是忐忑。

然后,她就看到沈琦云笑了起来,有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欢喜:“你能来可真是太好了!我这儿正忙不过来呢。可算是把你等来了。”

齐红霞含笑看着这一切。

这几人都是她花了很大心思挑选出来的,识字、有一定的文化素养,而且沟通顺畅没问题,还都愿意来这儿工作。能把这几人聚在一起可真是不容易。

她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引过来:“好了,现在人都到齐了。”

三人都看向她。

“咱们这几个,这就是妇女帮助小组的班底雏形了。”齐红霞的目光在沈琦云、翠儿和张桂兰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笑容里带着几分郑重,“日后可能还会进人,但现在人手紧张,咱们四个就得把摊子给撑起来。这个任务,很重大也很重要......”

刚刚成为了管委会副主任的齐红霞宣布了一下每个人的工作范畴:沈琦云带着翠儿负责文书和档案整理,张桂兰负责调解和妇女联络——这营区里头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什么婆媳吵架、夫妻不和、邻里纠纷,婚配纠纷等等,以后都归妇女帮助小组管。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一份文件夹展开搁在桌上:“大家坐吧。趁着今天人都在,咱们开第一次会,明确一下之后的工作内容。”

四个人都落座了,翠儿看到角落的热水瓶,很有眼色地给大家都泡了一杯茶,这才坐了下来。茶水热气蒸腾,把帐篷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冲散了几分。

齐红霞开门见山,把今天早晨在钱贵那儿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避重就轻。翠儿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齐红霞总结:“翠儿今天上午遇到的事情,我觉得恐怕不是个例。这也会成为咱们这个小组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援助那些身份有点特殊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