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年轻干事顿了一下,看了看纸上写的名字,又看了看他,“王......大爷?”
老王头在荻阳城活了五十二年,大家都叫他老王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叫王二狗。然而,他现在是坚决不会承认自己叫王二狗的,连他身份证上的名字都被他改叫了王二。
他搓了搓手:“叫我老王头就行了。他们都这样叫。”
年轻干事笑了一下,在纸上记了记:”行,王大爷。你分在装备组,待会儿跟着宋干事。”
老王头被这一声“王大爷”叫得浑身不自在。以前在城里挑粪,谁见了他不是绕着走?偶尔有人喊他,也是“挑粪的”或者“那个收夜香的”,可从来没有人正儿八经地叫过他“王大爷”。
他心里喜滋滋的。
宋干事是后勤组的,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他原本是部队里管物资的,现在又被临时征召到了管委会。
“成,老王,跟我来。”宋干事带着他往仓库侧面的一个帐篷走,“咱们装备组活不重,就是把工具发给来领的人。你年纪大了,重活让年轻人干,你负责在这儿给东西就行了,来一个人给一套。”
帐篷里已经摆好了几张折叠桌,桌上码着几摞表格,还有几支圆珠笔。靠墙堆着一箱一箱的手套、口罩、安全帽,角落里立着十来把工兵铲和竹扫帚。
不一会儿,清理队、搬运队、发电站工地的领队陆续来了。宋干事负责核对人数,老王头负责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哪个队领几双手套、几顶安全帽,照着单子数,数完递过去。
“清理三组,二十五个人,二十五双手套。”宋干事念。
老王头把手伸进箱子里,一双一双往外数。手套是白棉线的,厚厚的,握在手里有点涩。这东西好呀。他的几个儿子也都在外面干活,想到他们能戴上这种手套干活,老王头都有些嫉妒了。他以前挑粪的时候哪戴过手套?手上全是老茧,冬天裂了口子,风一吹疼得钻心。
这几个兔崽子,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他们偷懒耍滑,那他老王头非得揍死他们不可!
他数到第十双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
后面的数......该怎么数来着?他知道比十多,但是叫什么来着?十一?十二?老王头心里念着,嘴上却叫不出来。
糟糕!
“数对了吗?”看他久久没出声,宋干事探头看了一眼。
老王头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我数不清。我只会数到十。十以上是啥来着?十一?”
说完这句话,他脖子都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帐篷里安静了片刻,他听见另一个来领装备的年轻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上。
宋干事却没笑,他很严肃地朝那位笑的年轻人瞪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表格放下,走过来看了看老王头手边排好的那几双手套,又看了看他涨红的脸。
“没事,老王。”宋干事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咱们换个法子。”
他蹲下来,把老王头面前的手套重新拢到一起:“你能数到十,那就先把十双,数完十双就放一堆。”
老王头愣了一下:“十双......”
“对。二十五双就是两个十双,再加一个五双。”宋干事不疾不徐,“你先数十双放一堆,再数十双放成一堆,最后再多数五双就行了。”
老王头眨了眨眼睛,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十个加十个,再加五个。
他记住了。
他蹲下身,重新数了起来。一双手套、两双手套、三双......数到第十双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把这十双手套往旁边挪了挪,码成一堆。然后从第十一双开始,不对,不是十一双,宋干事说了,得从头数。一、二、三......他又数了十双,又码一堆。
再多数五双。
“数好了!”看着眼前的三堆手套,老王头紧张的情绪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把三堆拢在一起,兴奋地喊了起来,“二十五双。”
宋干事在表格上打了个勾:“没错。行,放这儿。”
宋干事其实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刚才分配工作的时候是真没想到这一茬,光想着老王头年纪大给他安排一点轻省的活。这要是最后换人,伤到了老人家的自尊,那他心里就要过不去了。
之后,每当有人来领东西的时候,宋干事都会告诉老王头要数几个十,这样磨合了一早上,倒也没出什么问题。
除了手套这些东西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项物资就是安全帽。发电站工地的领队来领了三十顶安全帽,三十双手套。老王头赶紧去搬安全帽。那帽子黄澄澄的,一顶一顶摞在墙角,他抱了一摞过来。
“哎哟,这个帽子真能挡住石头?”他有些好奇。
年轻士兵笑了一声:“大爷,您要不信——”他随手从墙角捡起半块碎砖,往安全帽上使劲一砸。喀嘣一声,帽子凹下去一个浅坑,但没穿。老王头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又赶紧凑上去摸了摸那个凹坑:“还真没破!”
“工地上比这重的家伙多了去了,所以得戴着这个。”年轻士兵把帽子拿起来拍了拍,“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老王头用力点头,又看了看手里那摞安全帽。他想起以前挑粪的时候,有一回在巷子里被屋瓦掉下来砸中了脑袋,当场就趴地上了,血流了一脸,躺了两天才爬起来。那时候要是也有这玩意儿......
他再次在心里惦记起了自己那几个在工地的儿子,待会儿得问问他们活儿干得怎么样了。
一上午忙忙碌碌地过去了。来领装备的人一拨接一拨,老王头搬进搬出,出了一身汗。但他不觉得累。这活不用弯腰,宋干事甚至给了他一张小凳子,也不用怎么扛重物,就是数数东西、递递工具,比他挑了三十年的粪轻快多了。
而且,每个人来领东西的时候都客客气气的。没有人嫌他以前挑过粪身上臭,没有人拿他打趣取乐。宋干事叫他“老王”,年轻干事叫他“王大爷”,他这辈子从没被这么多人正儿八经地叫过。
所以,整整一上午,老王头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快到中午的时候,宋干事看了看表:“行了,上午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去食堂吃饭。”
老王头愣了一下:“咱们也去食堂?”
“都去啊。”宋干事说,“食堂中午开饭,所有人都回去吃。这儿离食堂也就半里地,走走就到了。”
老王头笑呵呵:“我还以为中午就吃几个馒头呢。我早上的时候还特意从食堂带了馒头。”
宋干事:“你还搞那么费事干嘛?”
老王头理直气壮:“我们以前服徭役的时候,那都得要自备干粮。”
宋干事好奇问:“官府不管饭的?”
老王头叹了口气:“管啥压,去年修城墙,我跟着干了一个多月,别说工钱了,连口干的都吃不上。自带干粮,晚上回家还得自己弄饭吃。”
他们正在一路往食堂走,又碰见其他队的人也都在往回走。清理队的人摘了口罩,露出灰扑扑的半张脸;发电站工地的人满身是土,但个个精神得很。
大家聚在一起,有人听到了两人的聊天,立刻插话道:
“你这算好的了。前些年修县道,我表哥去了。说是一天管两顿饭,结果顿顿是稀粥,干到第三天人就撑不住了。监工还拿着鞭子站在旁边呢,说你装病,上去就是一鞭子。后来是我爹去把他抬回来的,躺了半个月才下得了床。”
“我也去过。那次是给王府修花园。干了二十多天,说是给三百文,结果到头来一个铜板的影子都没见着。去找他们理论,守门的家丁把棍子一横,说再闹就按刁民处置。”
“那你不也没办法?”
“谁说不是呢。“那人叹了口气,“徭役嘛,能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你还敢指望别的?”
“你们说的这些都还算好的。”老王头哼了一声,“早些那年县里修桥那会,我去干了小半个月。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出城,中午一人发一个掺了糠的黑面饼,没有水,渴了就自己去河边趴着喝。监工还特别厉害,骑在马上拿鞭子指来指去,谁动作慢了就骂。有个年纪大的实在扛不住了,一头栽在泥地里,监工嫌晦气,让旁边的人把他拖到树底下晾着,结果人就没了。”
所以他听人说会有人送饭过去,但还是带上了两个馒头,就怕以防万一。
宋干事连忙说:“那咱们这儿可不是服徭役,就是正常的干活挣工分。”
他也是有点年纪的人了,但也是八十年代生人,虽然在书里和影视剧里面了解过古代服徭役的惨状,但哪里有一群真正的经历者当面和自己讲来得震撼?
封建社会害死人呐!
“那是,那是。”大家都愉快地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就又轻松了起来。还有人围着宋干事打听这工分到底能干些什么,宋干事回答应该很快就要进行工分奖励机制了,让大家都不要着急。
这样一路走一路聊,很快便到了食堂。
“爹,我们在这儿——!”大老远的,占了一整张桌子的王家几个儿子就站起来朝着老王头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