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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1 / 2)

第49章

“城里的尸首都收殓了。”她说,“指挥部要给统一安葬。公告栏都贴出来了。”

赵叔没她那么活跃,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一怔:“那大宝和小宝......”

“应该不在里面。”田红花又看向那座城,“他们两个埋在咱家院子的墙根底下,那收殓的兵不可能知道那儿有。”

当时,她的两个孩子相继离世,那也是城中秩序最混乱的时期。大家都饿着,靠着县衙每三日的施粥和一些草根树皮挺着。虽然还远不到易子而食和菜人市的惨烈地步,但那会儿,在城西也出了一件大事——有人刚葬下的家人尸体被人给挖了出来。后来,又有人说看到有流民蹲在土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截白生生的东西。从那以后,大家都再也不敢往乱葬岗那边走。

所以,在收拾了悲伤之后,田红花没让赵叔把两个孩子背出去埋,怕是连个囫囵的都留不下。她让赵叔在自家院子西南角的墙根下挖了一个深坑,把两个孩子放了进去。两个小小的身子蜷在一起,田红花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大的那个放在上面,像是要护着小的。然后填上土,在上面压了几块青砖,又从院子角落挪了一棵小小的石榴苗种在上面。

围城那阵子院子里早就不长东西了,但那棵石榴苗居然在冬天里还活了。撤离那天,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往外走,田红花路过院子的时候在那棵石榴苗旁边站了许久。

可现在,别人都被收殓了,就她的大宝和小宝还埋在院子里的墙根底下。

“我想进城。”田红花说,“把大宝和小宝迁到正儿八经的坟里面,让他们在地下也能安安心心。”

赵叔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张已经哭不出来了的脸:“得去!”

他们找到管委会办公室的时候,庄梦白刚值完夜班,正端着一杯咖啡在醒神。听田红花说完来意,她把杯子搁下,问:“埋在哪儿?”

“就在我家院子里。”田红花说,详细说了自家的地址和一些特征。

庄梦白拿起对讲机,联系了负责城内收殓的外勤队。

“有没有百姓自己埋在院子里的登记?”她问。

对讲机那边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回答:“有登记过几户,但还没处理。有些是围城时病死的,有些是饿死的,家属不放心埋在外头,就埋在自己家里了。这些情况我们暂时搁着,在等下一步指令。”

庄梦白挂了通讯,把刚才田红花说的地址记在本子上,站起身:“走吧,我带你们去找外勤队。”

她一路安排好了工作,等他们到的时候,外勤队的两个队员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一个年轻些,扛着工兵铲;另一个年纪稍长,背着个工具箱。看见庄梦白过来,两人敬了个礼:

“庄连长。”

部队里的人还是习惯喊她的军衔。

庄梦白点点头,本来想让外勤的人直接带他们过去,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自己也跟着去。

赵叔一路走得很急,快到城门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田红花推了他一把,喊他走啊,他这才又抬起了脚步。莫名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他们穿过那条已经踩平了的土路,朝城门走去。晨雾已经散了,荻阳城的城墙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默。城门口那些垃圾全都不见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洒了一层薄薄的石灰。城门楼上的裂缝还在,青砖上的刀痕也还在,可整条街巷像是被水洗过一遍。

“收拾得真干净。”赵叔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

田红花没接话。

她跨过城门,踩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却越来越慢。西街拐角那口井还在,井沿的青砖缺了一块,是她有一年打水的时候不小心踢掉的,还被赵叔数落了一顿。

城还是那座城,街还是那条街,但街面上像是换了人间——到处都喷过消毒水,遗留下来的气味钻得鼻子有些发酸。路边的屋舍有的完好,有的塌了半边,有些连门都封了,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偶尔能看到穿防护服的人在巷子里走动,背着喷雾器往墙根喷洒着什么。

拐过墙角,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槐树。树是枯的,歪得比从前更厉害了,枝条光秃秃的,被冬风吹得直晃。他们家的小破院子就在这棵槐树旁边。

院门虚掩着,推开来吱呀一声响。院子不大,和城里大多数人家一样,三面是屋,当时在这条巷子里算得上很殷实的人家,只是后来就逐渐破败不堪,也没钱修缮了。中间一块空地,以前种过菜,围城那些日子早就被拔得一根不剩,院墙是夯土的,也裂得不成样子了。

西南角的墙根下,那棵小小的石榴苗还在。经过了整个深秋和半个冬天,它居然没有枯死,几根细细的枝条倔强地支棱着,上面挂着几片卷了边的枯叶。石榴苗下面,是几块青砖,歪歪扭扭地压在一起,砖缝里已经长出了细细的青苔。

田红花站在那几块青砖前,忽然就不动了。

“就是这儿。”她说,声音轻得只有旁边的赵叔才听得见。

两个外勤队员走过来,蹲下身,小心地把那几块青砖一块一块挪开。砖搬完了,下面是夯实的泥土,混着瓦砾和碎石。

那个拿工兵铲的年轻队员把铲子往土里探了一下,刚要一铲挖下去——

“轻点。”庄梦白忽然开口。

那队员顿了一下,点了下头,把铲子往土里插得极慢,一寸一寸地往下探,像是在翻开什么极其易碎的东西。田红花站在旁边,双手紧紧攥着棉袄的衣角,指节发白。赵叔在她身后站着,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挖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铲子终于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那个队员的动作更轻了,把铲子换成了一把小小的手铲,贴着边缘一点一点地拨开浮土。

然后,所有的人都看见了,用衣裳包着的模糊形状。

庄梦白转过了头去,不是因为形态难看,而是因为不忍心。

田红花弯下腰,蹲在坑边,看着下面两个小小的轮廓,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却没有发出声音。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刚才一直都没哭的她忽然就像是控制不住了一样,嗷了一声,开始扯着喉咙哭了出来。

“我的孩子啊——!”

赵叔忽然转过身去,面对着墙,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像是咳嗽一样的声音。他抬起手,攥成拳头,抵在夯土墙上,整个人弓着,像一张被拉满了又忽然松开的弓。

哭声萦绕在这座小院里。

哭了片刻,田红花蹲在坑边,两只手伸下去,又缩回来,伸下去,又缩回来,像是不敢碰,又像是怕一碰就碎了。那个年轻的外勤队员想要上前让她最好是不要触摸,但被年纪稍大的那位扯了一下,最终还是沉默了。

不过田红花和赵叔纵使再悲痛,也记得出发前的叮嘱,最终还是把场地让给了外勤队。这些人已经帮了自己太多,他们不想让人为难。

几个外勤队员把两具小小的遗骸用收尸袋仔细包好,小心地放进收殓箱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在坑边,在文件夹里记录着编号和资料。

庄梦白拍了拍田红花的肩,轻声开口:“他们会被带回去,和其他的逝者一起安葬,仪式那天,你们可以亲自动手为他们撒上一捧土。”

田红花点了点头,她知道集体下葬的事情。弯下腰,从坑边的泥土里捡起一小片青砖,那是她当年压在两个孩子上面的那一块,断了一个角,沾着干涸的泥土。外勤队员赶紧递过去一个袋子,她把砖片装好。

“也好。”她站起来,声音很轻,“人多,他们就不怕了。大宝从小爱热闹,小宝胆子小,走到哪儿都要跟着哥哥。现在好了,旁边也有邻居了,不是孤零零的了。”

从城里回营区的路上,天还是阴的。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冽气息。田红花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时不时地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摸一摸那块碎砖的棱角。赵叔走在她后面,眼圈还是红的。

快到营区的时候,田红花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城墙。

“庄主任,”她问,“那个陵园,以后每年都能去祭拜吗?”

“能。”庄梦白说,“不仅如此,等以后大家搬出去了,指挥部也会把这座陵园保留下来。会有人维护,有人打扫,有人守着。你们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能回来。”

田红花点了点头。

回到营房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巷子里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在讨论发电站招工的事,有人在准备竞选演讲,有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太阳地里。黄婶子远远看见田红花,张了张嘴想喊她,却看见田红花身边的赵叔眼圈通红,便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朝她点了点头。

......

举行安葬仪式的那天,天气似乎都要格外阴沉了几分。

天还没亮,营区里的人就醒了。每日巷子里在起床后都会迅速热闹起来,但今天却是安安静静的,连平日最早起来叫唤的那几只麻雀都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风吹过来,比前几天都要冷一些,像是冬天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认真冷过一回。

管委会的人比百姓们还要起得更早。姚主任站在帐篷外面,仰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不像是要下雨,但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他把负责各项事务的干事们都叫过来,又把今天的值班表重新核对了一遍。

为了这场仪式,很多工作人员已经两天两夜都没有合拢过眼睛了,一睁开全是红血丝。

许参谋翻着各项表格在核对细节:“山坡上布置好了吗?”

“昨天就已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