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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2 / 2)

再加上还有一群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一起玩儿,菱娘毕竟是小孩子,时间一久就渐渐放松了下来,也都把之前围城时的那些苦难记忆给忘到脑子后了。直到今天一大早,就有士兵来找她,说是有件案子需要她配合调查。

她有些害怕,不知道是什么,苏四恰好也因为父亲的事想要过来打听打听情况,便主动带着她一起来了。

苏四虽然这些时日过得舒坦,但他爸的死就像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两人在等候区的时候,苏四小心翼翼问那个登记的士兵:“请问,不知叫菱娘过来是所为何事?”

“刘菱娘是吗?”那士兵翻了翻册子,微笑道,“别害怕,今天就是让你过来认个人。”

原来,这段时间他们正在大范围的审问城防军,那些兵卒们人人自危。老实安分的那些自然不怎么怕,但有些心虚的就开始了互相攀咬。当然了,特别调查委员会也不是所有的攀咬都会去查,得要有实际证据的。最好是曾经有苦主去报过案的。

有一个城防军就供出了这么一件事:围城期间,他们曾经杀过流民来冒充叛军,去到王府领赏。杀良冒功本来就是这次彻查的重点,而那士兵描述的时间、地点都让负责审讯的人觉得耳熟。翻找之前的报案记录,果然找到了菱娘当时留下的口供——正是她撞见的那桩命案。

严格来说,这也不是菱娘的口供,而是她之前对庄梦白曾经说过的话。庄梦白给记在了任务日志里,然后,特调委在彻查彭通案的时候把这些任务日志都给过了一遍。

两件事就这么神奇地串起来了。

菱娘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个。她想起那天在城外树林里看到的景象,胃里一阵翻腾。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菱娘,别怕。”苏四在旁边小声安慰她,“那些坏人这次跑不掉了。”

登记的士兵看她是个小朋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一根棒棒糖,笑眯眯地递给她:“对,小朋友别怕,他们看不到你的。来,吃颗糖。”

登记的士兵其实也只是刚成年不久的大孩子,这棒棒糖还是他偷摸着带过来的零食。

菱娘接过糖,舔了一口,甜得她眯起了眼。

帐篷帘子掀开,一个士兵探出头来:“菱娘,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士兵走了进去。帐篷里摆着几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黑色的屏幕,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好几张人脸。都是男人,穿着城防军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军官声音很温和对她说:“菱娘,你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那天你看到的人?”

菱娘走到屏幕前,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中间那张脸上。

那张脸很普通,眉毛粗,眼睛小,嘴角往下耷拉着,一脸的络腮胡,看上去非常的凶相。菱娘记得很清楚,那天就是这个人指挥手底下的人砍下了老汉的脑袋,磨了老半天,她闭上眼睛后忍不住又睁开看了一眼,差点没吓出声来。

她伸手指着那张脸,声音有些发抖:“是......是他。”

女干事点点头,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了一笔。她又问:“你确定吗?再看清楚些。”

菱娘又仔细看了看,用力点头:“我确定。他的眉毛很粗,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那天我看得很清楚。被杀死的那个我也见过,真的不是叛军......”

那天回去后正好遇到了一连串奇异的事情,让菱娘把那天的遭遇给丢到了脑海深处。但这几天闲下来,这些画面却经常会不自觉地被翻上来,尤其是睡觉的时候。

她甚至想起了更多,比如那个被杀的流民。她曾经在城门旁的窝棚区看到他向路过的人讨一口热水喝,路过的人自身难保,嫌恶地踢了他一脚。他正好摔到菱娘的脚边,把她吓得够呛。

那人爬起来的时候正好对上她惊吓的眼神,冲她笑了笑,说了句:“莫怕。”

菱娘赶紧跑走了,跑出去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缩着脖子,像一团被丢在路边的旧衣裳。可他自己穿的衣裳,她记得领口绣了很精细的竹叶。

菱娘做梦都还记得这些细节。如果她去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会告诉她,她这种行为正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此刻,她忍住心中的恶心与惊惧,将那天的场景又详细说了一遍。女军官看她身体还有点发抖在说着这些的,都有些心疼,她拍了拍菱娘的肩膀:“好孩子,谢谢你。你特别勇敢,你的证词很重要。”

菱娘做完这些后从帐篷里出来,外头的冷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还没完全压下去,但心里却莫名地松快了些。

她站在帐篷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正要张望看看苏四在哪儿,恰巧与推着轮椅的宋琳擦肩而过。她好奇往轮椅上看了一眼,是一个年轻的娘子,瘦瘦小小的,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色苍白。

菱娘愣了一下,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她仔细想了想,这才想起来之前在医疗区陪娘亲的时候,她好像见过这位娘子被送进来。那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气。可现在,虽然还是瘦得厉害,脸上却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亮亮的,像是烧着一团火。

她竟然被救回来了,而且还能坐起来!菱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高兴。

那她娘说不定也能被救回来!

菱娘又舔了舔手上的棒棒糖,嗯,甜的。

宋琳推着轮椅走到帐篷门口,直接掀开帘子进去了。她们今天也是来指认的。

“阿兰,你准备好了吗?”宋琳蹲下来问她。

阿兰点了点头,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虽然还坐在轮椅上,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把自己撑起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烧着一团火。

女干事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排人脸。都是男人,穿着城防军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阿兰,你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女干事轻声问。

“没有。”

画面又换了一些人。

阿兰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指紧紧攥着毯子边缘。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中间那张脸上。

那张脸很普通,眉毛粗,眼睛小,嘴角往下耷拉着,络腮胡。阿兰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个人喜欢打人,有一个姐妹就是被他打伤的,后来伤口烂了,人也没了。

她伸手指着那张脸,声音有些发抖,却很清晰:“是他,黄队正。他喜欢打人,打得很重,也打死过人。”

女干事看了一眼,挑起眉。又是他。

她已经在心里给这人判了重刑。

她在电脑上记录着,又问:“还有其他人吗?”

阿兰又继续看,一张脸一张脸地辨认。她认出了另外几个人,有的是在营里见过的,有的是听别人说起过的。每认出一个,她就说一句,异常坚定。

宋琳站在她旁边,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阿兰的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这件事给了她很大的精神支撑。她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而是一个有恨、有怒、有目标的人。哪怕这个目标只是指认仇人,也足以让她撑起这副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前走。

菱娘被苏四带回育孤院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吃过了早饭,做过了早操,正围在一起玩。大的带着小的,有的在玩积木,有的在抓着画笔在板子上画画,还有的在听阿姨讲故事。

育孤院里头两天的时候挺混乱的,但这两天已经迅速建立起了秩序。现在这儿有充足的工作人员,还有很严格的时间制度。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洗漱,什么时候睡觉,都有严格的规定。

最有意思的是,这儿还要上课。

体育课、阅读课、积木课、绘画课......虽然还只是短暂实行了两天,但所有的孩子们都爱上了这样的安排。即便是再好动再不羁的野惯了的大孩子,在这些新鲜东西的诱惑下都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苏四带着菱娘刚踏入大门,就听到主管育孤院的王阿姨招呼他:

“苏四,来帮帮忙。”

苏四朝那边看去,只见她们正在从一辆拖车上搬东西下来。

“王姨,这是什么?”

王阿姨笑眯眯回答:“是新到的玩具和书籍。”

菱娘和周围的一众孩子听到了后眼睛都亮了。又有新的玩具和书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