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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1 / 2)

第40章

宋琳这些天一直在细心护理那几个从军营里救出来的苦命女子。

最开始醒过来的那个依然不说话,但身上的褥疮和伤口已经好了很多。如果后续心理专家评估换一个环境能让她好转的话,那么她可能会被送到巴市去进行心理治疗。

很快,也有另外一个和她一起被救出来的女人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后者的伤要更严重,不过目前来看,精神状况反倒要更好上一些,能够听懂医生护士的话,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惊恐到现在的平静与麻木。

如果那几个在军营里救人的战士在场,就会发现她就是当时奄奄一息问他要水的那位。

宋琳和护士小李等人除了给她们清创然后换药打针之类的本职工作之外,还会在做这些的时候不停地和她们絮叨,聊聊营地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聊聊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聊聊历史,让她们清楚现在已经不是大齐了,而是一千多年后的新时代。

甚至在闲暇的时候,她也会坐在病房里给她们念一念自己在网上看到的新闻和一些有趣的故事。

宋琳也不知道自己要那么投入,可能是因为她们还那么的年轻,看上去就像是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女儿,却经历了那么多的苦痛。而且,她很惊喜地发现,在她坚持了几天后,后面醒过来的女孩子甚至会简单搭上几句话。

她甚至知道了她们的名字,最先醒过来心理问题严重的叫阿衡,不知道姓氏,而她叫阿兰。

宋琳本来以为她是叫阿兰,便说:“兰是花中君子,听上去就很美好。”

“不是阿兰,是烂,稀烂的烂。”

旁边的护士小李口直心快,惊呼起来:“怎么会用烂这样的字眼来做名字?”

宋琳在暗地里掐了她一下,她很快反应过来。

阿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稀薄的微笑,也没有再说话了。

宋琳看向她,最后尝试地问:“那我们叫你阿兰,可以吗?”

阿烂,不,阿兰将视线移回到天花板上,轻轻的,很无谓:“我这样的人......”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也没有反对。于是宋琳之后便用阿兰来称呼她。

阿兰平时也很少开口,很沉默,但她会在清创的时候喊痛,对宋琳还有小李等人也有着好奇心。在宋琳看来,她就像是野草一样,挺过了凛冽的寒风与冰雪,现在又在尝试将自己孱弱的根须扎在了新的土壤。

这是个好的正面的反馈。

那天,宋琳正在向她们念新闻,碰巧就有这么一条。看到之后她顿了一下,但还是觉得念了下去:

“......犯罪嫌疑人张某、李某通过暴力胁迫、限制人身自由等手段,强迫多名女子从事卖淫活动,非法获利数十万元。经法院审理,两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十二年,并处罚金。”

念到这里,宋琳顿了顿,看向床上的女孩。

阿衡没有任何反应,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闭着眼睛的阿兰,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宋琳继续念道:

“主审法官在宣判时表示,对于这种严重侵害妇女人身权利、践踏人性尊严的犯罪行为,法律必将予以严惩。本案的侦破和审判,充分体现了我国法治的进步和对妇女权益的保护。”

她放下手机,见阿兰没什么动静,便将她胳膊上的针头调整了一下位置便打算离开。

“这样的人,真的会被判刑吗?”这时候,她的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宋琳停了下来,转回头认真看着她:“会的。在这个时代,这是重罪,是要坐牢的。”

阿兰的表情若有所思。宋琳想了一下,在她床边继续坐下,捋了一下她的头发,感受到她并没有抗拒,便接着说:“你要赶紧好起来。等你好了,就能亲眼看看这个新时代。这里和你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样了,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那些伤害你们的人,也会受到惩罚。”

阿兰抬眼看向她,深幽的眼神里飘过一点火光。

又过了两天,社区大会召开了。她们这样卧病在床的人当然是没法参加的,宋琳便给她们讲社区大会上发生的事情。阿兰对什么穿越、千年之后没什么反应,但听到对周王等人的处置后却一下子抬起了头。

这大概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动作幅度最大,最像一个活人的时候。

“周王?”

宋琳观察着女孩的反应,点了点头:“是周王。”

她继续说:“姚主任说了,新时代是法治的时代。不管是谁,只要犯了法,就一定会受到惩罚。不管他是周王还是李王,我们这儿有我们这儿的规矩。对了,社区还成立了特别调查委员会,专门调查以前的冤案、罪案。老百姓有什么冤屈,都可以去举报、去申诉。”

阿兰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头。

宋琳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背:“所以啊,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举报。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那些害过你和其他人的人,法律会审判他们。”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宋琳看了看表,该去交班了。她站起身,替女孩掖好被角,又检查了一下输液管。

“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按床头的铃。”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帘,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也要去告状......”

宋琳猛地回头。

病床上,阿兰看着她,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促,那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甚至让她还咳了两声。她整个人虚弱而痛苦地往后靠。

宋琳连忙走回床边,帮她调整位置:“你别乱动。”

女孩揪住她的衣袖,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但是眼神却像是燃烧起来的火焰:“带......带我去,我也要去告状!”

宋琳推着轮椅,带着阿兰出现在了特别调查委员会,出现在了庄梦白的面前。

庄梦白连忙站起来,有些不赞同:“你们打个电话过来,我们就过去了嘛,不用非要跑这么一趟。”

宋琳也无奈,但也理解:“她一刻都等不了了。”

昨天晚上,阿兰揪住她的衣服后根本不愿意松手,宋琳好说歹说实在是拗不过她,咨询了主任的意见后这才推着她过来这里。看到阿兰的情况,门口安排的士兵还给她们走了个绿色通道,只等了几分钟。

庄梦白自然也明白人家为什么就那么心急,心中暗叹了口气:“明白了,来,你坐好,慢慢说。”

阿兰坐在那里,穿着一身宽大的病号服,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柴火棍,上面还有几处淤青。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在下定最后的决心,然后她才开口:

“大人,我原本是被我父母卖到了荻阳城的青楼里。”

庄梦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父母啊......

阿兰停顿了片刻,呼吸有些急促。宋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才缓过气来,继续往下说。

“我反抗过,没用。”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青楼的妈妈教我们弹琴唱曲,接客。我不肯,挨过打,饿过饭,还关过黑屋子。后来......后来也就认了。”

这段很长的苦难岁月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她抬起眼睛,看向帐篷顶,仿佛在回忆什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认命的,觉得这辈子自己大概率会像曾经身边认识的那些姐妹,早早就疾病缠身,死得还不那么好看。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者会活得久一点,苟延残喘,给妈妈做点杂活来谋生。至于,成为新的妈妈,像她这样并没有什么资质也没有本事的人是做不到的。

但她没想到,命运给了她另一条路。一条超乎她的想象的残酷的路。

“......围城之后,城里没了粮食。过了三个月,妈妈就把我们几个年纪大些的卖给了城防军。”阿兰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换了半袋米,还有几块肉干。”

庄梦白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了,军营里......不止我们这些从青楼来的。”阿兰继续说,“还有些是兵丁从流民里抓来的。阿衡就是。”

她看向宋琳,宋琳有些震惊。

“阿衡应该是流民,被巡逻的兵抓了,爹娘被打死了,她就被带进了营里。”

在战火还没有烧到荻阳的时候,很多从四周逃难的百姓到了荻阳城,便成为了流民。后来,荻阳也遇到了围城,周县令便让这些流民进了城,住在最靠着城墙的那边,还搭了一些窝棚。

那时候,城里的秩序还在,阿兰也还没卖进青楼。但后来,县衙也管不住了,事态逐渐失控。

宋琳的手微微发抖,但她强忍着,没有出声。

“营里日子不好过。”阿兰的声音更低了,精神也变得恍惚了起来,“有人病了,没人管,就死了。有人想逃,被抓回来,打一顿,关起来。我也逃过......趁着夜里守备松,偷偷溜出去。可没跑多远就被抓了。”

她抬起手腕,上面除了淤青,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这是绳子捆的。”她说,“抓回来之后,绑在柱子上打。打完了,关进水牢。水牢里......泡了三天。”

后来,围城的时间越来越久,越来越久,那些兵丁们也开始逐渐接近疯狂。他们拿女人出气,一天比一天暴虐。

“......棚子里原来有七个人。后来死了三个。一个是病死的。一个是被人打死的,来的人喝多了酒,嫌她不老实,打完就走了。还有一个是自己死的,跳了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