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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2 / 2)

“要是能一辈子留在这儿不走,那可真是太好了!”

......

虽然赵婶子等人对新分到的住房满意到了一百倍一千倍,但对于沈琦云这样住惯了大宅院的人来说,这房子未免小了点儿,很是局促。

夏妈妈把灯打开,屋子里立刻亮堂起来。

她仰头看了那灯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东西倒是好,被子也好。可这屋子......”她用手拍了拍那铁皮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颇有些嫌弃,“也太不讲究了了些。方方正正的,跟着铁盒子似的。”

都不用拿沈家的大宅和园子相比,那可是一个一个院落,有花园有回廊有水榭有林子,甚至每个院落的景致都不一样。春有海棠,夏有芙蓉,秋有红枫,冬有飘雪。只说县衙的官宅,那也比这儿要大许多。

而且,以前在城里,沈琦云住的是正房,冬暖夏凉,窗明几净。丫鬟们住的是偏房,粗使婆子住的是倒座。上下有别,尊卑有序,那是天经地义的。可现在,丫鬟们住的和小姐住的一样大,一样新,一样亮堂。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沈琦云制止她的怨言:“夏妈妈,这种时候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更何况还能吃饱饭,还有许多未见过的新东西。”

她这妈妈,心是好的,就是人老了总喜欢念叨和抱怨。

夏妈妈不说话了。她伺候了沈琦云几十年,看不得自家小姐受半点委屈。

被她一说,立刻住嘴了:“小姐,我去给你接热水来。仙人们给了两个壶,说是可以保温。这东西倒的确是方便。”

金秀秀还没回自己营房,闻言好奇问:“夏妈妈,在哪里可以接热水?”

夏妈妈:“每条巷子进来的地方都有水,有热水也有冷水,和恭房正好是相反的位置。”

金秀秀立刻来了兴趣:“那我也去看看。”

两人出了门,沈琦云有些累了,挥退了丫鬟,让她自个儿去歇着去,房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沈琦云坐在床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确实不大,家具也简单,但看着结实、整齐、干净。若说精致,那的确是比不上自己往常住的。

经历过几个月的围城后,她对这些已经不再那么讲究。只是,看过这些后,沈琦云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从消毒通道到安检,从淋浴房到营帐,从被褥到脸盆......这些人,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把每一样东西都准备得齐齐整整。甚至连牙刷、牙膏、毛巾这样的小物件,都一人一份,谁也不落下。

这份周全让人动容,但也透露着这些安排并不是临时应付,而是长久的打算。不是住一天两天,也不是住十天半月,是住很久很久的那种打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边缘,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焦虑。

她对荻阳也算不上有太深的感情,不过住了几年而已,县衙官邸也比不上以往所住的宅院气派。可那是她的家。每一间屋子都是她亲手布置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她一样一样挑选的。

在那院子里,春天的时候,她会带着丫鬟们在树下绣花;夏天的时候,她会和周文渊在廊下乘凉;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气,她会摘一些做桂花糕;冬天的时候,她会把炉子搬到窗前,一边烤火一边看雪。

那些悠闲自在的日子,还能回得去吗?

正在想的时候,金秀秀和夏妈妈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消息:“嫂子,嫂子,县丞家的小姐正在闹脾气呢!”

沈琦云惊讶:“为何?”

金秀秀噗嗤一笑,有些看好戏的愉悦:“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在说她的丫鬟住的那间屋子,穿的衣裳跟她的是一模一样的,连被褥、脸盆都一样。她气得不行,说她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非要求着县丞回来后去给她换一家大的。”

她不喜欢县丞家的小姐。以往见过几次,那女子将眼睛顶到了天上,还讽刺她是嫁不出去没人要的老小姐,金秀秀可烦死她了。

夏妈妈压低声音说:“也不单单是她,今日分房的时候,好几家的公子都有意见。说要是这样,宁可回城里去住。”

当然,回是没回去的,也只敢在那些分配房子的仙人走了后私底下嚷嚷,还被自己爹娘削了一顿。

金秀秀忍不住皱了皱眉,冷笑道:“回城里去住?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公子哥儿回去了能住哪儿?吃什么?万一病了怎么办?这些人怎么就不想想呢?”

沈琦云:“......也是被宠坏了。”

金秀秀气恼:“他们以为这里是哪里?咱们在外面忙了一整天,还有几位大人到现在都还留在城里忙着,就是为了给大家谋一个安身之处。他们不仅不感恩,还闹脾气,这让后世之人如何看待我们?”

一群看不清形势的蠢货!

沈琦云略有些心虚。毕竟,在她刚开始看到所有的房子都一样,没有大小之分,每间房两个人,然后每个人发的东西也都一样的时候她也很讶异,还带着一点点的不适。

当然了,她识时务且有脑子,所以并没有将这种不适表现出来,还安抚了夏妈妈。

这些心理的幽微之处她自然不会和金秀秀说,她笑了笑:“好了,别人的事情咱们就不管了,你赶紧回去吧,不然你家老仆怕是要等焦急了。”

金秀秀连连点头:“那我先回去了,夫人,明天咱们还去的吧?”

沈琦云这次没犹豫:“去!”

......

营房里面由县丞家小姐引发的这场小风波很快就被上报到了指挥部。

一位姓姚的干事笑道:“看吧,咱们刚讨论这件事,立刻便有例子了。可见,这种心理有多么的普遍。”

他们刚刚正在讨论奴仆的问题。

“还真把自己当成高人一等的人物了。”一位参谋忍不住嗤了一声,嘲讽道。

许参谋笑道:“在他们之前的世界里,还真是分了高低。主人住大房子,奴仆住小房子;主人吃好的,奴仆吃差的;主人用新东西,奴仆用旧的。这是他们的一贯认知,观念问题,所以,先不能用咱们的标准去要求他们。”

“可咱们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来。咱们的规矩是人人平等。不管你是主人还是奴仆,在咱们这儿,都是一样的人。”

那姓姚的干事正好负责的就是分配营房,又想起一件事:“还有,分房子的时候,几家主人都来找,说奴仆不需要独立住房,跟他们住在一起就行,方便伺候。”

“方便伺候?”刚才那位参谋冷笑,“怎么?打算让仆人睡在床底下?”

“以前那种带脚踏的床你见过没有?”姚干事一拍桌子,兴致勃勃地比划着,“《红楼梦》里写的那种,床前有个踏板,丫鬟就睡在那踏板上,叫‘值夜’。主人一翻身,丫鬟就得起来倒茶、盖被子。”

“对了,除了奴仆之外,还存在妻妾制度,有几个大户,男主人带有妾室,还有房中的丫鬟,说是丫鬟,但其实本质上也是男主人的妾室。”

姚干事挑几件说了,大家听得啧啧称奇。

“好嘛!”有人苦笑起来,摊手,“这都建国多少年了,没想到还要重新来一次破除封建四旧。”

这都叫什么事啊!

“但这个事儿,必须得管。”许参谋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能让旧社会的糟粕在这里死灰复燃。养奴仆,蓄奴婢,这是封建残余,是反人性的。咱们好不容易把这些东西消灭了,不能在这儿再让它长出来。”

这是底线,也是原则。

“管当然要管,问题是怎么管?”姚干事想起来又要摇头,“我看那些当仆人的,已经习惯了被使唤,你突然不让他们伺候人了,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人非得等主家发话了,她们才敢动。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甚至还有些老仆,自己都觉得自己用着和主人家一样的东西,很不妥当很不符合身份。”

这种深扎根于内心的观念,才是最难解决的。

一位参谋笑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咱们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民国那会儿,还有好多人在喊废除奴婢制度,喊了几十年,也没废干净。”

大家都学过那段历史。

民国的时候在法律上宣布废除奴婢买卖,但在执行层面却完全失效。那时候的社会动荡与贫困使得卖儿鬻女现象反倒更为普遍了,也没人管,于是那条律法等于是一纸空文。

后来一直到新华夏成立初期,才系统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个系统法?

法律上禁止,土地改革,扫盲运动等等,多重手段齐下。

许参谋笑道:“明白了吧?生产资料才是最关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