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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1 / 2)

第86章

若非裴怀彻适时的一记眼风扫来,凌厉如寒刃出鞘,单是郦媖最后那句讥讽意味十足的诛心之言,便足以让向来对他忠心耿耿的项修再顾不得什么郦媖的皇太女之尊。

宁可事后被清算豁出一条命去,也要亲手斩下那颗头颅,为他敬若神明的王爷挣回一口气。

而此刻虽被制止,项修仍虎目泛红,胸中悲愤如灼烫的岩浆翻涌,烧得他已然忘却了彼此如今的身份。

他大步走向裴怀彻,竟在众人愕然的注视下伏身便跪,声音沙哑含恨道:“王爷,属下护驾来迟……求王爷恕罪!”

他这毫无征兆的一跪,自是立时引得院中众人瞠目结舌。

一片寂然中,甚至连冬日寒风带起的细微枯叶响都窸窣可闻。

万幸裴怀彻身侧还站着郦璟,他不动声色地朝少年王爷身后退了半步。

至于郦璟则只觉恍惚间有人轻轻推了自己一下,不知怎的就挡在了裴怀彻身前,正面迎上跪伏在地的项修时,竟被骇得险些“礼尚往来”,也跪下来给项修磕一个。

裴怀彻正是借着他们二人一怔一懵,才得以故技重施,掩袖低咳道:“王爷,项将军这是在向您请罪,您且让他起来说话吧。”

郦璟方才还被郦媖贬损作“魔丸”和“恶犬”,此刻骤然受此大礼,饶是得了裴怀彻的知会,仍是半晌如坠云雾。

这般迟疑良久,才试探着朝项修弯下腰,声音里犹带着不确定的轻颤道:“项大哥,是我脸上沾了血污过于骇人,把你都惊着了吗?这……这怎的还有人跪我呢……你快起来,我就算要咬人,也只会去咬郦媖,断不会咬你的。”

裴怀彻默然抿唇。

项修亦一时失语。

虽能如此含糊地揭过此事也算万幸,可二人心中却还是不约而同地掠过一念,郦璟在“多长点心眼”这件事上,怕仍是道阻且长。

也就是一旁与郦璟两心相许的桑倾辞全然不以为意,径直越过仓皇欲起的项修,执袖轻柔地为郦璟拭去颊边红莲纹上沾着的血痕。

她眨了眨眼,眸中映开一抹清浅的笑意,脆生生道:“我姐夫没怕,许是觉得你方才威风呢!况且连皇太女都敢让淮驸马跪,你做王爷可比她做皇太女体面多了,又全凭你一己之力护下了他故旧,于情于理,你如何受不得他一跪?”

郦璟垂眸思索片刻,竟也觉得倾辞说的比他方才猜测的更有道理,心头那点忐忑便渐渐化开,不由羞赧地摇了摇头,耳根微红道:“嗐,我护我姐夫,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何必这么见外,都是一家人……”

说至“一家人”三字时,他刻意含糊其辞了一些,分明是趁机将桑倾辞和项修一并裹了进去。

只教桑倾辞颊上顿时飞起薄红,含羞带嗔地横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间似恼又喜,既藏着暧昧的小钩子,又唯恐他这暗藏机锋的话中有话被惯常粗中有细的姐夫听出端倪。

总之得益于少年少女这番自以为隐秘的情愫流转,项修一出险些引出风波的一跪,算是又被裴怀彻四两拨千斤地掩了过去。

郦璟与桑倾辞叙话间,也蓦地想起了裴怀彻先前的话语,眼底随之迸发出些许按捺不住的激动道:“对了,倾辞,我姐夫方才还说,我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生魔丸,当年我被刺面一事疑似另有隐情,我不是那生而不祥之人……”

他说着,目光又悄悄投向裴怀彻,激动中又掺了丝小心翼翼的探询。

似是话说出口方不确定起来,生怕自己此刻迫不及待道与桑倾辞的希冀,不过是姐夫不忍见他被郦媖欺辱,随口权宜出的维护之言。

裴怀彻迎上他忐忑谨慎的目光,心中不免再次升起无尽的感慨。

一个孩子的秉性该有多么纯善,才会在得知自己可能蒙冤十二年之后,第一反应仍不是恨和怨,而是近乎卑微的庆幸。

庆幸自己或许真的清清白白,往后都能干干净净地站在日光下,不必再日夜悬心,唯恐将厄运带给身边的亲近之人。

而他们与郦媖的冲突既然已经再无回旋余地地摆上明面,此后大抵只有斗至一方再无力落子一条路可走,那么诸多曾被他冠以“回护”之名的隐瞒,自然也再没了对翠花及她弟弟妹妹们讳莫如深的必要。

思及此,裴怀彻沉吟片刻,终是于萧索的寒风中沉声开口道:“臣不愿见皇太女诋毁瑾王殿下是真,可先前所言,亦非全为逞口舌之快……据臣所知,瑾王殿下从来就不是什么‘魔丸’,十二年前的种种,与今日针对我家公主和臣的层层设局一样,皆是出自皇太女的算计。”

既已决意说开坦陈,他便不再迂回。

索性将翠花和三个弟弟妹妹,连同项修和桑倾辞一并唤入内殿。

俊美昳丽的侧颜没在窗棂投入的光影中半明半暗,将郦媖曾行谋逆,剑指女皇之事,以及如何为郦璟安上“魔丸”之名的桩桩件件,再无保留地悉数道出。

翠花是之前对郦媖所为恶行知晓最多之人,唯独缺了谋逆逼宫与构陷郦璟为“魔丸”两环。

因而她听完后,也是众人中神色最沉静的,只在眼底掠过一丝心有余悸的了然,越是细想,越觉凭郦媖的性子和对皇位的执念,行此种种,倒也不足为奇。

然而内殿中的其余人,却个个听得心神俱震。

郦璟与郦婵怔怔相视,皆在对方眼中寻见了同病相怜的惊痛与恍然。

分明是完全没想到不仅自己,对方亦在郦媖手中尝尽了这样多的苦楚,一时都觉酸楚和愤懑在胸腔弥漫开来。

半晌,郦婵先涩然开口,声音发紧地道:“我读过那么多书,阿媛也常年与各路商贾打交道……我们何尝不知,你这‘魔丸’之名来得玄乎其玄,只是我们也怕……怕与你走得近了,反为自己招来祸端,便从未想过能为你做些什么……”

郦璟望着妹妹们隐含愧疚与痛楚的眼眸,喉结滚动,兀自咽下那抹酸胀。

裴怀彻教了他那么多道理,他又怎会不知有自己这样一个“魔丸”兄长,两个妹妹能在郦媖与母皇几近分庭抗礼的宫中勉强自保已属不易。

便扯了扯嘴角,强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道:“嗐,你们自个儿都快被皇太女和她纵着的那和硕郡主挤兑得没处待了,细论起来,我背着‘魔丸’的恶名不假,反倒比你们自在些……至少他们晓得惹毛了我,我是真会咬人的,不会明着到我面前舞。”

郦媛是兄妹三人中,唯一未曾与郦媖有过直接冲突的。

可听着兄姊的遭遇,她仍觉一股怒气直冲顶门,纤指攥着袖口,齿关不觉地咬紧道:“三皇兄当时不过六岁稚龄,能碍着她什么?她竟能狠毒至此,下那样的毒手……还有阿婵,便是想与她争,争的也是大姐夫这个她本就不珍惜的人,她竟用大姐夫的命来逼阿婵向姐夫下杀手……我真怀疑她为了皇位和她那霓裳,根本就是没什么做不出的。”

话音至此,姐妹二人心中那点因郦媖长年积威而生的敬畏,已渐渐被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她们曾以为,对郦媖敬而远之,她想要的她们不抢,甚至她扔了的她们都不捡,便能在这终将由郦媖执掌的宫中为自己守得一隅安宁。

可郦媖已用对裴怀彻接连三次狠下杀手的行为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了,至少对待一直给予她们庇护和温暖的二姐和姐夫,她是要赶尽杀绝,不死不休的。

这还要她们如何退?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郦媖先除掉二姐和姐夫,再于独揽大权后一步步将他们所有人逼上绝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