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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1 / 2)

第80章

郦媖与卫江冉成婚半年后,大抵是觉着这位驸马已被自己拿捏得认了命,对他的看守便不似初时那般严了。

大约也是顾虑长久将人囚于内室终究难以掩人耳目,每逢四下皆是她的心腹守卫之时,她偶尔也会允他去院中略坐片刻。

时年将满十一岁的郦婵又一次被东宫的侍卫冷面拦在门外,心底那点欲一探究竟的心思,便如春草遇雨,再也按捺不住。

她外表瞧着文静,骨子里却始终藏着股不达目的不肯轻易罢休的执拗。

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八岁那年,仅为核实一篇碑帖的原文,就自己鼓捣出一套盗墓的家伙事儿,连哄带骗地将郦媛带到皇陵,让妹妹帮她撅了二人祖姥姥的坟。

彼时既走不得正门,又听闻后院隐约有些动静,她索性将碍事的裙摆往膝上一缚,寻了处墙根,徒手攀上了东宫那堵高耸的宫墙。

继后所出的三个子女,确实都承袭了一副天赋异禀的好筋骨。

郦璟天生神力,未正经习武时,已能负着三十斤的玄铁重剑徒步追马。

而郦婵虽同样未习过武,年纪又小,竟也没费太大周折,便借着砖缝的细微凸起,摇摇晃晃地爬上了一丈来高的墙头。

可她刚在墙沿上坐稳,还未喘匀气,目光便撞进了院子里,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个让她足足好奇了半年之久的俊美男子,此刻正坐在一棵将谢未谢的梨花树下。

男子依旧如她在长姐成婚那日所见,一身清贵,如芝兰玉树。

可细看之下,却仿佛清减了许多,原本温润的眉宇间亦凝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宛如美玉蒙尘,连身周明媚的天光都照不亮他眼底的黯然。

郦婵心头莫名一悸,慌乱间踩到湿软的青苔,竟脚下打滑,整个人直直从墙头栽了下去。

可预想中重摔在地的疼痛却未袭来。

原是电光石火间,院中的卫江冉一眼瞥见了墙上坠下人影,竟不假思索地起身,几步抢上前,越过了那些尚在愣神的守卫,张开手臂,险险将她接了个满怀。

卫江冉幼时体弱,家中父兄便未曾让他习武,加之此前被郦媖长达半年幽禁消磨,早已心力交瘁,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气力稳稳接住一个从高处跌落的人。

所以与其说是“接”,不如说是他勉力抢到落点,以自己的肉身为垫,替她消去了所有坠势。

令郦婵天旋地转间跌入了一个清瘦温凉的怀抱,随即二人一同踉跄倒地。

幸而他们都没受什么伤。

因着郦婵毕竟是公主,守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也不敢强行驱赶。

她便终是得偿所愿,虽发髻松散,衣衫沾尘,模样颇为狼狈,却总算坐到了这位曾经名满京华的大姐夫对面,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又一眼。

变故陡生,训练有素的侍卫即刻分作两拨。

一拨留在院中,目光如炬地盯着卫江冉,防他借机向年幼的四公主透露出不该说的话。

另一拨则匆匆赶往郦媖处禀报,不多时,郦媖就带着霓裳疾步而至。

她先是从惊魂未定的郦婵口中问明了翻墙的原委,又再三确认卫江冉未曾多言,那张艳丽脸庞上的寒霜才稍淡,冷声下了逐客令。

郦婵素来有些惧怕这位长姐,此刻更怕她将自己“有失体统”的行径捅到母皇面前,那定少不了一番严厉责罚,身子不由微微发起抖来。

然而她正惴惴不安,郦媖也似要继续发难,却被卫江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截住了。

男子抬眼,目光静如深潭,直直望向郦媖道:“太女殿下,四殿下年幼,见臣夫与殿下成婚后便深居东宫,难免心生好奇,你我之间……既光明磊落,无甚不可见人之事,若只因幼妹与我偶然照面,便要大动干戈,是否……过于小题大做了?”

郦媖眸光一凛,旋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就深深看了卫江冉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噤若寒蝉,几乎吓得缩成一团的郦婵,终是缓缓敛去了迫人的威压,未再多言,算是将此事轻轻揭过。

郦婵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东宫,但待回到自己宫中,惊惶渐去,那白日所见的一幕幕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层层疑虑的涟漪。

她忘不了大姐夫眉间的郁色,长姐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以及那满院沉默而戒备的侍卫……

一切都后知后觉,这桩被外界传颂为天作之合的婚事,内里只怕绝非表面那般鸾凤和鸣,如胶似漆。

可未等她循着这隐约的疑窦探寻到更多蛛丝马迹,东宫便骤然传出了驸马割腕的骇人消息。

出事前那日郦婵去东宫,因实在心绪纷乱,神思不属,竟不慎摔破了卫江冉递来的茶盏。

清脆的碎裂声里,正给了一直被严密看管的卫江冉,一线转瞬即逝的机会。

让他得以在郦媖闻讯赶来之前,悄悄将一片最锋利的碎瓷藏入袖中。

烛火摇曳,郦婵对翠花与裴怀彻低声道:“姐姐,姐夫,或许你们觉得是我一厢情愿……可我总觉着,大姐夫他当时之所以没有立刻行事,无非是因为怕牵连到我……才又勉强隐忍了一个月。”

翠花轻轻握住妹妹微凉的手。

她听出了郦婵言语间深藏的悸动与哀戚,也不愿否定妹妹心中源自心上人的,那份珍视至今的善意。

便只点了点头,顺着话头问道:“然后呢?大姐夫既都存了死志,东宫驸马自戕这般大事,皇太女总无论如何也瞒不住母皇了,何以到了今日,二人仍是……”

郦婵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轻声重复道:“母皇,尤为看重皇太女。”

只此一句,便听得翠花和裴怀彻心下了然。

是了,女皇连长女欲刺杀次女和女婿这般滔天大罪都能自作主张地按下,先前应也做得出非但不追究,反而帮着郦媖压下驸马自尽这等“家丑”之事。

翠花又蹙眉问道:“那皇太女与霓裳的事……母皇后来,果真一直不知情吗?”

郦婵抿了抿唇,迟疑道:“后来……约莫是知道了吧,我猜想,母皇之后命皇太女远赴琼地,或许便与此事有关……只是竟还允她带着霓裳同去,这其中的关节,我也想不明白了。”

她无疑并不知晓郦媖其后谋反的惊天隐秘,思绪只能到此为止。

翠花闻言,眉间亦结着化不开的疑惑,似乎也难以参透其中关窍。

倒是旁听的裴怀彻,至此已将前因后果串连起来,将那重重迷雾下的真相窥得了全貌。

卫江冉自戕未遂后,郦媖与霓裳的私情,恐怕就在女皇那里再难遮掩了。

郦媖一面假意向女皇应承会尝试与驸马亲近修好,以此稳住女皇,让其帮自己遮掩丑闻,另一面,那谋逆的种子,应该已在心中潜滋暗长。

郦璟虽被刺面,难以再对她构成威胁,可郦婵和郦媛却日渐长大,她不敢赌,自己这般厌弃男子,恐难有嗣的情况,将来能否一直坐稳储位。

倒不如行一步险棋,逼宫女皇夺位,一劳永逸。

毕竟一旦她登临大位,坐稳江山,弟弟妹妹们便不过是她延续皇室血脉的工具,甚或还能挑动他们为各自子嗣的前程相争,她自可稳坐高台,冷看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