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裴怀彻早已习惯了尽可能地独自为战。
不仅因为身边之人居心叵测者不知凡几,更因他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牵涉得愈深,身处局中的人处境也愈危险。
因此即便是项修这些对他忠心耿耿的心腹重臣,他也极少对他们和盘托出自己的全盘算计,宁可将一切重负独自扛在肩上。
可如今,先是他的小娘子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落痕迹地替他周全了说辞,继而郦璟竟也主动请缨,表明了欲从旁帮衬,为他分忧之意。
与翠花一样,昔日那个近乎不通人事,被世人视作顽劣不堪的“魔丸”,诟病了十一年的少年王爷,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褪去稚拙,长成了可堪托付的模样。
裴怀彻静默片刻,眸色转深,终是抬眼看向郦璟,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审慎道:“王爷须知,朝廷奏疏不比经史典籍,往往一字之差,便谬以千里,其间关窍,你可有把握全然记住?”
郦璟听出他话里的凝重,自己也仔细思量了一番,再迎上裴怀彻的目光时,一双与翠花肖似至极的杏眼明澈如洗,笃定道:“记得住,姐夫若不放心,不妨先取几卷与我试记,如果我能一字不差,你再将此事交托于我。”
裴怀彻指节在案几上轻叩,犹在沉吟。
不料翠花却忽然双掌轻轻一合,眼角弯起柔和弧度,嗓音清凌凌地插话道:“我觉得让三弟试试也无妨,再说,你让他随你在身边,本意便是想再多教他些东西,结果你游手好闲是假,倒累得他在一旁当真终日无所事事,这般下去,他能学到什么?”
她既如此说了,裴怀彻又能再反驳什么?
他望着姐弟二人眼底如出一辙的澄明光亮,终是无奈一叹,抬手指了方向,对翠花道:“那几卷还未看完的文书,便先取来予王爷熟记吧。”
自此,时光如水,倏忽又淌过半月。
裴怀彻带着翠花与郦璟,竟真将这看似如履薄冰的位置,坐出了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
他此前从未发觉,他家这小娘子,居然颇有陪他唱和作戏的天赋。
她径自将一位只盼着与驸马共度清欢,不闻朝事的闲散公主,扮演得入木三分。
不止每隔三五日,她的公主车驾便驶至兵部官署门前,纱帘微掀,探出一张盈盈笑脸,亲自接她的驸马回府。
便是人未亲至时,也常遣仆役提着食盒而来,精巧点心,时令瓜果络绎不绝,温香软玉,尽是缱绻体贴。
虽则驸马的口腹之欲向来淡薄,她的这些心意,末了多半会落进他身边的瑾王殿下腹中就是了。
至于让郦璟参与其中,更是为裴怀彻带来了意料之外的便利。
首当其冲的一点便是,身为郦媖的心头之患,他自是处处受掣,一言一行皆处于太女党羽的严密监视下。
加之他双腿不便,几乎每有行动,都要经过谨慎布划,迂回周旋,务求将一切做得滴水不漏。
郦璟却不同。
拜郦媖多年“经营”所赐,郦璟顶了整整十一载“魔丸”的恶名,不学无术,不通人情的跋扈无知之态早已深入人心。
因此,即便郦璟“心血来潮”晃荡去了一些不该去的地方,亦或“突发奇想”做出什么出格之举,那些奉命盯梢之人也多半懒得深究,只当这注定不成器的王爷根本掀不起风浪。
说来讽刺,竟是郦媖当年亲手掷出的石子,此刻悄然硌住了她自己的路。
她大概从未想过,那枚她以为已经彻底拿捏,再无威胁的“废棋”,早就悄无声息挣脱了她设下的重重枷锁。
于无声处淬炼出锋芒,终有一日,或将化为刺破她重重布局的尖刀利刃。
他毕竟是女皇朱笔亲批的兵部主司主管郎中。
或许是为着不将“架空”之举做得太过明显,时至六月初,兵部尚书齐安平终于开始将一些他的分内事务,逐步移交到他手中。
自然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庶务,无非整理各地兵士名册,核验马匹数目及分布情况之类,还特地嘱咐他不必急于一时,岁末前理清即可。
齐安平捻着胡须,似关切般温言道:“听闻驸马与公主殿下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六,此乃举国同庆之喜,臣看公主殿下也是盼了许久……既殿下心系于你,若非紧急公务,驸马尽可交由下面的人处置,多在府中陪伴殿下也好。”
裴怀彻面色如常,敛目受下这份“好意”,微微颔首道:“下官多谢过尚书大人的体恤,蒙公主殿下垂爱,这些时日,也是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
经过近一月的暗中查探,他此时已经基本摸清了齐安平的站位立场。
齐安平参与了不少制约他的谋划不假,但此人还真并非郦媖的党羽。
不过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官场老臣罢了。
眼见部中太女一系日益坐大,郦媖本身的储君之位又固若金汤,便不愿冒着他日被清算的风险与之交恶。
只求能在各方势力间维持住微妙的平衡,亦对太女党羽的某些逾矩之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朝中如齐安平这般态度的官员,并不在少数。
他们身为梁国的臣子,效忠的除了当今女皇,自也还有未来的女皇。
他们并非认为郦媖及其党羽早早便与女皇争权的所作所为全然正当,只是眼看大局已定,龙椅迟早易主,便觉徒作无谓之争毫无意义。
况且女皇贵为天子都对郦媖诸多纵容,他们就算姿态暧昧,女皇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反倒是郦媖手段酷烈,除却桑将军那般三代军功,实在动不得的,其余但凡敢将不满示于明面者,最轻也会被远调闲职,再难涉足权柄中心。
那么他们又何必强出头,去做那徒惹祸患的直臣?
看透此节,裴怀彻倒也无意再与齐安平计较什么了。
归根结底,将局面推向今日困境的,恰是龙椅上那位对女儿无可奈何的女皇。
她自己都束手束脚,无法真正制约郦媖,又怎么能苛求臣子们前赴后继,行那螳臂当车之举?
距离大婚之期尚有二十日时,裴怀彻这日回到府中,见翠花正于庭中侍弄几株新开的茉莉,便让郦璟将轮椅推至她身侧,温声道:“明日始,除却例朝,我便不去官署了,已同齐大人打过了招呼,也向陛下递了告假的折子,接下来这些时日,只管安心在府中陪你筹备婚事。”
若在从前,翠花听了这话,定会欢喜盈眸,笑逐颜开。
可此时却停了手中动作,静静望了他半晌,眸光清澈如水,却渐渐浮起一丝迟疑。
她偏了偏头,发间玉簪流苏轻晃,于暖光中轻声探问道:“你一直暗中查的那两件事……不是刚有些眉目吗?就这么搁下了?”
她所指,正是去年宫中闯入刺客一事,以及诸多奏疏语焉不详,兵部却抢先调去重兵,久久陈于梁渊边境的异状。
裴怀彻起初仍是旧时独自承担的习惯使然,只允她和郦璟在外围稍作协助,不愿他们涉入过深。
可这姐弟二人,早已不是当初能被他三言两语轻轻瞒过的模样了。
郦璟记诵的文书日多,纵然不求甚解,也渐渐窥见姐夫暗中追踪的线索,似乎总围绕着这两桩蹊跷交织展开。
而翠花虽不懂什么武库规制,军需粮秣,屯田调令,却也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隐藏的,定是危及家国社稷的关要,行的是欺天瞒海之事,谋的是一己滔天私欲。
裴怀彻迎上她关切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淡而安然的弧度道:“暂且放一放也好,知己知彼,方能制胜,对方如何行事,牵连哪些人手,我心中已有大概,接下来不妨静观其变,待他们下一步动作,再谋后动。”
翠花眨了眨眼,眸中漾起似懂非懂的水光。
其实她并不真的需要他将心中种种筹谋对她全然剖白。
只要他不再一味地讳莫如深,妄图将她全然隔绝于外界的风雨之外,执意要将她护成一无所知的笼中雀,于她而言,便已足够。
如此,她就能踏踏实实地陪在他身侧,伴他将横亘于他们前方的难关,一寸一寸,踏成坦途。
大婚的吉服,是在典礼前半个月送到府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