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认真,杏眸亮晶晶的,仿佛已在心中盘算起下次入宫该如何“哭谏”。
裴怀彻瞧着她这模样,唇边漾开的真切笑意更深,屈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别家娘子都盼着夫婿出入头地,偏你,巴不得我游手好闲。”
翠花见他笑了,立刻重新开怀,杏眼弯弯,理直气壮道:“什么都比不上你康健开心重要,谁让你生得这样好看,本公主就乐意把闲你养在府里,天天看着,心里就欢喜!”
暮色四合,公主府的晚宴一派热闹温馨。
裴怀彻暂将烦忧搁下,只陪着翠花和弟弟妹妹们饮酒谈笑。
他听她兴致勃勃地畅想那场必将极为盛大隆重的大婚。
又因多饮了几杯果酒,娇美脸颊上晕开比胭脂更艳的红霞,笑盈盈地说,待他穿上大红喜服,定然也是大梁一朝有史以来最俊俏的驸马,旁的公主可没她这样的福气。
直把郦璟和郦媛听得摇头。
郦璟扶额道:“二姐姐,姐夫都是状元郎了,你怎么回回夸人,还是只逮着脸夸?论文韬武略,旁的驸马也对姐夫望尘莫及呀!”
郦媛也抿嘴笑道:“就是,虽然二姐姐说的也是实话,可这么一听,倒像姐夫只会‘以色侍人’似的。”
翠花不以为意,笑得愈发灿烂。
三人说得兴起,一时都未曾留意一旁素来文静的郦婵,始终沉默着未发一言。
倒是裴怀彻心思细密,知她大抵又想起了那个绝无可能的人,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免得她闻言生情,徒惹伤怀。
宴至戊时方散。
四位公主王爷都算是尽兴而归,翠花也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回到了寝殿。
她今日又是陪考又是张罗宴席,身上的倦怠不比他少,待双双洗漱完毕,便心满意足地伏进他怀中,呼吸很快变得绵长,沉入了黑甜安稳的梦乡。
而裴怀彻毕竟心事未卸,自也无心闹她,只就着帐外昏黄的灯烛,轻轻拨开她散落于自己肩头的发丝,许久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
长夜寂寂,他白日里强压下的种种思虑,待到他勉强合眼,还是如潮水般漫上,令他的意识再难受控,沉沉坠入了往昔的深渊。
时隔两年,他再度陷入了那片熟悉而冰冷的梦魇。
梦里宫墙巍峨,正是大渊殿宇森严的皇宫。
彼时的他尚能步履生风,径直踏入小皇帝裴子宴的尚书房,看那少年天子坐在御案之后,眉眼间虽已初具威仪,注视着他的目光却隐含怨怼阴寒。
他听见自己声线冷硬,极力压抑着怒其不争的焦灼道:“边境节度使贪饷一案,臣已查明,主谋及包庇者皆系韦国丈一党,陛下,自古外戚干政就乃国之大忌,臣以为,您放任韦国丈权柄过重,着实不妥,您将年满十八,恕臣直言,您这般行事,让臣……实在难以放心于明年归政于朝。”
然而御座之上的裴子宴闻言,却只从鼻腔里呵出一声冷笑。
裴子宴抬起眼,目光锐利而陌生,直直刺向他道:“权柄过重?皇叔,放眼我大渊,便是连朕都算在内,又有谁手中的权柄,能重过您这个摄政王去?如今连朕的国丈都要听任您处置,您归政与否,于朕又有何分别?”
自从裴子宴执意迎娶了韦康安的长女为后,他们叔侄间的裂隙便一日深过一日,裴怀彻并非毫无察觉。
可他确实未曾料到,只因他谏言要削韦氏之权,这个他小心护持了十二年的皇侄,便不惜将这份忌惮和猜疑,赤[和谐]裸[和谐]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那些说他功高震主,迟早篡位的流言,裴子宴怕是信了七八分不止。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那时的裴怀彻,竟还觉得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他缓了语气,试图剖白道:“那陛下希望臣如何?即刻请旨,寻一处封地,做个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且不说如今的陛下能否稳住朝堂,西邦诸部虎视眈眈,若臣交还兵权,边境安宁,恐怕顷刻难保。”
裴子宴沉默了。
少年天子垂下眼眸,周身尖锐的气势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水囊,倏然泄去,只余面上浮起的挣扎与颓然。
他何尝不知,西邦近些年之所以安分,全因裴怀彻两度亲征,以军神临世之姿杀得他们丢盔弃甲,闻风丧胆。
裴子宴的声音低如蚊蚋:“皇叔,对不起,朕……朕也是太心急了,您归政之期愈近,朕便愈是心慌,朕知道自己于内于外,都难以服众,若您不再摄政,又不许韦国丈帮衬,朕真怕自己扛不起这大渊的万里江山……”
最终,他还是应下了裴子宴要他再度亲征西邦的恳求。
此去只为以雷霆之势,将那几个仍存狼子野心的部族彻底驱至漠南天堑之外,为大渊搏一个至少五年的太平光景。
届时他再携不世军功还朝,便可顺理成章,裹挟同为托孤重臣的韦康安一同交权,为这位羽翼未丰的天子,扫清障碍,留足喘息和坐稳龙椅的时间。
裴子宴许诺道:“待局势大定,朕定以最隆重的仪仗,迎皇叔还朝,您永远是朕最敬重的皇叔,亦是朕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吗?
裴怀彻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眼前少年的帝王心术都是他教的,他岂会分辨不清?
因此这份承诺,裴怀彻其实一字不信。
不过他对皇位和帝王权柄本就毫无兴致,便觉如此也罢,只要裴子宴能顺遂亲政,平稳接过社稷重担,他也算无愧皇兄所托和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
此后功成身退,做个无诏不入朝的闲王,倒也清静。
只是他万万不曾想,那个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少年天子,竟会狠心至斯,不仅要他死,更要他背负叛君谋逆的骂名,死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梦魇的最深处,是身体骤然坠入无底深渊的寒心和绝望。
彻骨的寒风如刀,刮过他伤痕累累的躯壳,无边的黑暗亦攫住了他的心脏,令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于混沌中咬紧牙关,力道之大,齿尖深深陷进下唇的皮肉里,引出温热腥甜的血气,在舌尖漫溢开来。
直到数声带着哭腔的焦急呼唤由远及近,执拗地拉扯住他几近涣散的神识。
少女的声音清凌凌,恍若一道穿透浓雾的晨光:“相公……相公你醒醒,别吓我……”
裴怀彻猛地睁开眼,视线初时模糊,只晃过床头摇曳的烛火,怔了半晌,眸光才渐渐有了聚焦,清晰映出一张近在咫尺的娇美容颜。
小娘子一双盈盈媚眼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水光,见他终于缓醒,眸底才漾开安心的神采,一声一声地唤着“相公”。
这一幕,仿佛刺穿了所有痛楚和时光,一如初见。
只此一眼,便叫他误了终生。
作者有话说:
王爷和女皇,堪称教育孩子界的卧龙凤雏。
王爷本以为自己就是那惯孩子家长的极限了,女皇表示,我女儿篡过位,你侄子篡过吗?你侄子信个奸臣算啥,我女儿自己就是奸臣。
咱就是说,得亏翠花花是刘爹爹养大的,成长过程中没提前落到这俩货手里,怎么不算是因祸得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