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梁国的文举,武举和医举虽同期会试开科,殿试却因皆需女皇亲临考较,遂分作三日举行。
放榜三日后,首日是医举殿试,次日为武举,备受瞩目的文举则压轴在最后一日。
届时,除御座之上的女皇负责主考,更有内阁学士六人,及都察院,通政司,詹事府,翰林院各遴选的两位官员,共计十四人组成读卷官之列,阵仗肃穆非常。
为彰公允,殿试仅设一道策问考题,题目须待考前一日,方由众读卷官于内廷拟定数条备选,再经女皇朱笔圈定后,当夜遣匠刊印。
刊印之处皆有护军严加看守,直至殿试当日破晓,试卷才会送至作为考场的紫宸殿。
连监考之职,历来也只由亲王和公主担当。
往年皆是皇太女郦媖执此权柄,今年郦媖不在京中,这差事便落在了翠花等四位均已开府受封的公主和王爷肩上。
自然,为避嫌隙,文举殿试那日,翠花并不会亲临紫宸殿正殿,而是遵照女皇的意思,在裴怀彻应考时,暂且待于偏殿静候。
如此安排,倒意外迁出了一桩好处,便是轮到裴怀彻应试的第三日,翠花已监考过了前两场。
见惯了场面,再推着他的轮椅踏入大殿,迎来四面八方投来或审视或探究的视线时,她便能步履从容地扶着推把,心中一片澄定,再无先前的忐忑了。
须知昨日武举殿试,举子们俨然都已有了耳闻,那位因腿疾之故未应此试的会元,正是她府上的驸马。
故而自她踏入校场起,各式目光便悄悄聚拢而来,好奇,探询,惋惜……兼而有之。
最终读卷官唱名传胪,新科武状元,兵部职方司员外郎之子方炳良,更是特地上前,向她长揖一礼,言辞恳切地道:“公主殿下,臣此番侥幸夺魁,实因淮驸马谦退,此位受之有愧,还请您回府后代为转达在下的钦佩与谢意。”
翠花抬眸细看,见他神情坦荡,并无半分私心埋怨裴怀彻抢了他武举会元之位的虚与委蛇。
便心下稍宽,温言颔首道:“方状元不必过谦,你能拔得头筹,凭的是自身文韬武略,我家驸马身体不便,本就无法参与殿试,何来相让之说?”
方炳良原本还惴惴,恐公主介怀自己捡漏了她家驸马的武状元之位,见她当真全不计较,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连忙又深施一礼道:“公主与驸马胸怀豁达,令臣感佩不已,祝愿淮驸马明日文场亦能郤诜高第,待殿试皆毕,臣定当备礼过府拜会,日后同朝为官,还望淮驸马不吝指点。”
翠花自是不知,方炳良之所以表现得如此热络,除却真心钦佩裴怀彻在会试中展露出的卓绝才略,亦与他父亲曾在家中暗揣圣意,同他的一番推说有关。
兵部主司的主管郎中一职常设两人,半年前刚好有一人辞官告老,而今空缺已有半年。
其间兵部尚书屡次举荐人选皆被女皇按下,再思及裴怀彻曾在大渊煊王麾下拜将的传言,以及如今亦有“一试双会元”之能,想来此位,极有可能是给这位乘龙快婿预留的。
而若裴怀彻当真任职,便是正五品。
不仅论位高于他父亲,将来协理调兵统兵之事,更是朝中联通文武枢机的关键。
他知自己大概率会入五军都督府为将,是少不得要与其打交道的,那么眼下提前结份善缘,总无错处。
当然这些朝堂下涌动的暗流,翠花到底阅历城府有限,并未深察就是了。
她只瞧见,翌日清晨,当她亲自推着裴怀彻再度步入紫宸殿时,无论是高居堂上的读卷官,还是肃立案旁的新科举子们,目光掠过她相公身下的轮椅,均已不见半分轻视。
便是忍不住多看两眼,也更多是审慎和好奇。
她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散去,径直将他送至那张特设的桌案前。
她俯身替他理了理并无皱褶的衣襟,笑语道:“相公,我就在隔壁候着,监考的是三弟弟他们,都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你唤他们直说便是。”
裴怀彻抬眼,望进她澄亮的眸子里,唇角亦勾起一抹令人心定的淡笑道:“放心,不过一道需答七八百字的策问题罢了,纵使算上后头的阅卷质询,也至多两个时辰,你且安心,静候佳音。”
他们的声量不大,几乎仅夫妻间可闻。
可这亲昵的一幕落在周围的众举子眼中,还是叫他们悄然侧目。
一面是暗叹绛珠公主与这位腿上有疾的驸马当真鹣鲽情深。
一面亦是心惊,这驸马即便坐着轮椅,竟也青衫落落,风姿清举,伴于国色天香的公主身侧,依旧担得起“郎才女貌”四字。
他们原先只道公主是怜惜驸马的不世之才,如今看来……怎么好像是中意这张清俊昳丽的面容更多些?
合着这位前无古人的一试双会元,竟是个“明明可恃倾城色,却偏要与我等竞文章”的主儿?
翠花在偏殿落座不久,便听见紫宸殿的方向传来了清越庄严的钟磬声。
正是女皇御驾将至,殿试即将开始的讯号。
果然,片刻后就有女官送来一份试题。
她即刻展开来看,只见其上以端正楷体书就题目,“边防与民生之兼顾”,要求举子们各抒己见,著策论述之。
翠花的蛾眉几不可察地轻蹙一下。
她并非是担心裴怀彻答不来,恰恰相反,此题对于曾在煊王麾下担任行军长史,亲身经历过边关烽火的裴怀彻而言,怕是要比那些埋首经籍多年的举子们得心应手太多。
她只怕这般选题落人口实,令人觉得母皇和读卷官存了偏袒之意,即使裴怀彻是凭真才实学夺魁,也免不了一番“胜之不武”的腹诽。
幸而那前来送题的女官甚是伶俐,窥出她眉间忧色,便将她的心思猜到了七八分,只温声叫她放心。
女官宽慰道:“殿下莫多想,近年因北境渊国局势不稳,西邦诸部抢得心野了,亦不时侵扰我朝边境。朝廷虽国库丰盈,可若一味内迁百姓,增兵戍守,难免令边镇大片良田荒芜,世代安居于此的百姓也不得不背井离乡,实乃陛下心头的久萦之患,以此为题,正好考察举子们解决实政的能力,谁能献上良策,便是国之大才,正当重用。”
翠花闻言,心下稍安道:“母皇没有刻意回护便好,我家驸马的才学,我心里面有数的,无论什么题,他都能自如应对,大可不必让母皇为我们担上徇私的非议。”
而此刻的紫宸殿内,情状也确如翠花所料。
当大多数举子尚且对着试题凝神苦思,斟酌破题关窍时,裴怀彻已拈起御赐狼毫,从容润笔,落纸云烟。
笔走龙蛇间墨迹淋漓,行文如流水倾泻。
不过两刻钟,他已然搁笔,示意监考的郦璟可提前将答卷交予御览。
一切皆呈现于众目睽睽之下,殿中隐隐响起了举子们的吸气声。
那些原本还对他“一试双会元”存疑的人,此刻终也全剩了五体投地的叹服,心知自己今日的最好成绩,大抵只能企及状元之后的榜眼了。
当然,女皇接过郦璟转呈的卷子,顾及裴怀彻毕竟是自己的女婿,也未直言嘉许,只淡淡颔首,随即将试卷交由下首的读卷官们览阅。
诸官依次传读,但见那文章条理清晰,先是不避讳地剖析近年戍边策略之得失,再深入根本论及民生休戚,最后引出“戍边亦需养民,养民方能固边”的灼见,当真理据充沛,文采与韬略兼备,又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