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扯着裴怀彻的衣袖,软语商量道:“要不……你告诉三弟该如何做,我在马上时也让他骑着马陪在我身旁?这样若中途有了任何状况,他都能立刻搭上手帮衬,定不会让我受伤的。”
然而瞧着院中郦璟那连人带马皆野性未脱的身影,裴怀彻会答应她才怪。
于他而言,但凡有一分会令她涉险的可能,他都恨不得将所有苗头掐灭于未萌之时。
于是,他的小娘子只得又恹恹地坐回他身边的石凳上,也不肯同他说笑玩闹了,只托着腮,一双秋水明眸向往地追着郦璟那一次次策马掠过的飒爽英姿。
裴怀彻虽然执意不许她以身犯险,却也着实见不得她这般模样。
勉强捱到第三日午后,他终是心软,不情不愿地松了一丝口风。
他将她唤至近前,又一次轻声确认道:“你……当真很想学?”
翠花见事情似有转圜,杏眸霎时亮了,忙不迭地用力点头道:“当然了!不然何必三番两次地与你提?”
裴怀彻低叹一声,语气间满是无可奈何的纵容:“学了又能如何?你我出行皆有车驾,女皇陛下也无需你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纵使学会了,也不过是能闲暇时寻处草场,独自策马游玩罢了。”
翠花偏头想了想,少顷便认真道:“学了本就是为了好玩呀!”
见裴怀彻不解,她又解释道:“市井固然喧闹有趣,可郊野山川的风光亦好,往后若有机会,我都想带你去看一看,有些路径车辙难行,我若学会了,便可骑着马前往,待我看过了,再回来仔细分明地说与你听,不好吗?”
说着,她的声音渐渐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低柔:“更何况……将来我们若有了孩儿,他也是要学这些的吧,当他学会了骑马,爹爹和娘亲却都只能待在原地望他,他会不会……也羡慕旁的孩子,有爹娘在身边陪着,踏踏实实地,怎么跑都不怕。”
自那日说开之后,她便没再主动提及过孩子的事情了。
唯恐他觉察她仍然对这件事充满期待,又暗自苛责己身,怨自己不能早日妥善地解决诸多牵扯,许她一个安稳圆满的家。
此刻即便宣之于口,措辞亦是字斟句酌,不愿引得他急。
可他又怎么会不急呢?
自幼看尽骨肉至亲间的倾轧算计,明争暗斗,曾一度令他对于延续血脉一事毫无向往。
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的孩子生下来便要面对这些,卷入尔虞我诈的纷争漩涡,那么不如干脆就不要来到这人世间。
直至遇见她,入赘两年半,听她絮絮念叨得多了,他心中也渐渐起了涟漪。
夜深人静时,亦会忍不住遥想,若真能有个如她也似他的孩子,在他们的陪伴下,一家人共同经历许多简单美好的事情,又何尝不是人间至幸。
她所设想的愿景,终是叫裴怀彻心念一动。
静默片刻,抬手轻轻覆上她如云的发顶,掌心薄茧蹭过她凉滑的发丝。
半晌,他总算妥协,轻声道:“罢了……便依你,不过交由瑾王殿下伴着你学,我确实放心不下,再者府中也暂无合你骑乘的马匹,这般,我让项修过几日去选几匹身形适中,性情驯良的来,最初几次,也由他在旁边护着你。”
如此说定后,裴怀彻便遣了人前往项修府上知会。
因着心下终究存着几分顾念,又特意叮嘱不必着急,只管慢慢挑选,寻一匹真正合宜的,再送过来。
可项修哪里敢在自家王爷交办的安排上有半分怠慢?
即便他敢,他娘子与岳丈一家,也断不会容许他在关乎绛珠公主府的事情上有丝毫疏忽。
于是翌日清晨,项修便与桑将军一道,翁婿二人亲自前往军中马肆。
他们比照翠花的身量,专拣那些约莫三到四岁,身架纤细却骨肉匀停的母马细细相看。
待叫来与公主身形相仿的桑家三小姐桑倾辞逐一试骑后,才又从五匹良驹中,精挑出一白,一栗,一灰斑的三匹。
吩咐府中马夫好生照料,于隔日一早送往绛珠公主府。
在项修与桑将军想来,公主多半会选中那匹白马。
毕竟那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最是漂亮打眼,女孩儿家哪有不喜欢的?
只是这日天光晴好,待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来到院中选马时,望着那三匹正安静立在冬阳中的马驹,她的目光却掠过白马,在另外一匹灰斑马身上停驻许久。
那马的品相并不出众,灰底上缀着深色斑纹,化开的墨点般普普通通,唯有鼻梁上一颗小巧的棕痣,给它平添了几分灵动野趣。
得了裴怀彻的颔首,翠花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指尖极轻地触了触它颈侧温顺垂下的鬃毛。
一直护在近旁的项修不由诧异道:“公主中意这匹?”
翠花的指尖虚虚摸了摸马儿鼻梁上的小痣,声音清软地道:“我捡到相公那日,本来没打算往崖底走那么深的,是只鼻梁上也有颗痣的小野猫,叼了我刚捞上来的鱼就跑,我追着它,一路跑到头,才到了相公坠崖的地方。”
项修闻言一怔,心下恍然,公主对王爷的心意细腻真挚,如此巧合加持,会选中这匹并不奇怪。
他又侧目看向轮椅上的裴怀彻,只见他家王爷正静静凝望着翠花选马,素来深邃沉静的眼眸里一片柔软,是项修从前,断不敢想能在他身上窥见的景象。
裴怀彻开口,声线温缓至极:“既觉得它最对你的眼缘,便让它先陪着你练,另外两匹也牵入马厩,留作备用。”
翠花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意,欢喜地点了点头。
项修忙收敛心神,笑着提议道:“公主既选定了它,不妨赐个名字,日后呼唤指令,也方便些。”
翠花闻言,微微蹙起眉尖,当即认真思索起来。
片刻,她眉眼一舒,抬手亲昵地拍了拍灰斑马的脖颈,语气笃定地道:“就这般决定吧,你以后就叫‘招财’!”
项修:“……”
不是,且不说公主您如今坐拥富贵,根本不再缺银钱,您这名字确定是给马取的吗?
您若在跑马场上唤一声“招财”,旁人怕不是要四下张望,寻思您还带了猫过来。
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裴怀彻,却见他家王爷只是眼睫微动,唇角似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俨然是默许了。
倒是旁边看了许久热闹的郦璟,此时忍不住开口道:“二姐姐,你给马取这个名字,是不是太不威风了?”
此话一出,顿时让项修倍感欣慰,暗叹这魔丸小王爷跟在他家王爷身边一些时日,果然进益良多,竟也开始“拟人”了。
不料郦璟紧接着挺起胸膛,满脸得意地补充道:“你看我的马!我给它取的名字就是降龙伏虎绝影照夜呼雷抱月赤炭火龙驹,这才霸气!”
项修:“……”
他默默将视线从郦璟神采飞扬的脸上移开,忽然觉得,裴子宴会被教歪,或许并不是偶然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命里犯水,有人命里犯火,王爷命里犯娃,从十六岁开始带娃,一路带各种奇奇怪怪的娃。
不怪王爷不怎么愿意和翠花花生娃,一路带过来,没搞出心理阴影就是王爷内心强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