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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1 / 2)

第38章

翠花这话说得直白执拗,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劲儿,竟让端坐高位的女皇都为之一滞,片刻语塞。

殿内一时沉寂得只闻更漏滴答,紫铜兽炉中逸出缕缕青烟,沉香袅袅。

短暂的沉默过后,女皇将手中的青玉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盏底与檀木桌案相触,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她蹙起远山眉,语带薄怒地道:“只要他?我大梁金枝玉叶的公主,只要个从穷乡僻壤捡回来的残疾村夫?”

翠花起初开口时心中仍惴惴不安,可一听女皇竟话中带刺地贬损裴怀澈,想要维护他的冲动便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先前的惶恐胆怯。

她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女皇道:“母皇既已找婵儿妹妹,媛儿妹妹,还有项将军确认过了,分明知道淮澈才不是什么寻常村夫!”

女皇几乎要被她气笑,从喉间逸出一声轻嗤道:“是,大渊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仅率三十骑便敢力抗西邦千人,身先士卒地为手下部众断后,可你捡到他时,他不就是个残了双腿,需靠你养活庇护的赘夫吗?”

翠花听得不服,嘴角抿得平直,据理力争道:“便是腿上落了伤疾,淮澈也没有靠我养活过,母皇若不信,大可即刻派人回白石村问个清楚,他既开蒙教书,又卖字鬻画,挣得银钱比我卖豆腐还多些,平日里遇上什么事,也都是他护在我前头。”

女皇面上浮起一层恨铁不成钢的愠色,指尖在案几上轻点道:“他能怎么护着你?像这回一般,你让他设法赶走陆挚,他便拿脑袋往石桌上撞,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听女皇提及裴怀澈的伤,翠花又急又心疼,眼眶倏地红了。

她扁了扁嘴唇,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哽咽:“他那也是被逼得没法子啊,陆挚堂哥是温仪姑姑的儿子,又是四品少尹,淮澈同他硬碰不过,除了用自己作筏子,逼他主动向您请辞,还能如何?”

说到此处,翠花除了仍是跪着的,神态语气几乎与寻常人家同娘亲闹了别扭的女儿一般无二了。

这无疑并不在裴怀彻嘱咐她做的事情范围内,他却只垂眸静听,没有半分制止的意思。

只因他敏锐地察觉到,女皇也不知是被翠花带偏了还是怎的,那苛责的语气虽严厉,内里倒并不具备多少君王的威压,似乎也更像一位因女儿任性而爱深责切的寻常母亲。

而这一点,侍立在女皇身侧的睿男妃也觉察到了,他到底不比裴怀澈喜怒不形于色,刻意抿紧的唇角不禁抽动两下,似是想笑,又不敢真笑。

女皇正拿女儿无法,余光瞥见他强忍笑意的模样,当即眼风如刀地扫了过去:“有什么可笑的?见朕管不住这不听话的女儿,你觉得有趣?”

睿男妃确实会说话,忙躬身道:“臣夫不敢,况且陛下哪里是管不住,分明是您心里偏疼姝儿,纵她使些小性儿,也舍不得重责罢了。”

女皇沉着脸不语,睿男妃会意,便温声招呼翠花道:“姝儿别跪着了,快来哄哄你母皇,这几日为着你的事,她可是气得不轻。”

翠花一听自己能起身了,下意识便伸手要去扶身旁的裴怀澈。

他走了那么远,又跪了那么久,她都不敢想,那双腿此刻得疼成什么样。

然而目光与他相触,却见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这才恍然,睿男妃只唤了她一人起身,若她执意要拉着他一起,反倒不妥。

于是只得悻悻收回手,又心疼地望了望他掩在袍摆下的双腿,方独自站起身来,蔫头耷脑地挪步到女皇身边。

二人这番无声的小动作,自然悉数落入女皇眼中。

故而听翠花乖乖说了几句软话后,女皇便将目光投向了阶下仍笔直跪着的裴怀澈,毫不掩饰其间的探审,格外挑剔地打量。

女皇缓而沉地开口道:“项修说,你从前不单是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在他未率军出征时,更充任王府内臣,具体是做什么的?”

裴怀澈早料到女皇会深究他的底细,因此也在心中备好了一套周全的说辞。

他态度恭谨,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主要是打理王府内部的一应琐事,护卫安排,仪仗车马,文书办理,膳食起居,传召通禀……皆略有涉猎。”

女皇捕捉到关键,眉梢微挑道:“文书与传召皆经你手?那煊王摄政十二载,行的是帝王天子之权,你在他手下经手这些,岂不等同揽了宰相之职?”

裴怀澈将头垂得更低,滴水不漏地道:“王爷奉先帝遗诏辅佐幼主,从未僭越,草民亦不敢有非分之想,渊国宰相之位从未空缺,草民不过是王府的一介府吏,尽心为王爷处理些琐碎罢了,不敢与朝堂之上的宰辅重臣相提并论。”

他的语气虽谦卑,可随后女皇接连提起煊王秉政期间的几桩重大政绩,其中诸多关窍细节,他却皆对答如流。

便令女皇心中有了数,此人绝非他自己谦称的普通属官,势必参与朝堂政事极深。

而自家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儿,不过随手一捡,还真捞到个不得了的人物。

只是他终究双腿已残,于他们大梁朝中亦无根基,女皇为翠花择选驸马,最要紧的一条便是那人须得能护住她,有予她一世安稳依傍的资本,这淮澈到底是……

其实自接到他们呈上的折子,到此时正式召见他们的六日里,女皇已大致想好了处置之法。

他既曾是个战场英武不输项修的悍将,那么只叫他做个无名无分的通房面首,确是委屈他了,继续如此只会引得女儿愈加为他不平。

因而女皇的本意是先敲打他们一番,再寻个合适的时机松口,索性遂了女儿的心愿,允她抬他做个侧驸马。

待女儿日后更为适应自己的公主身份,再为她择一位出身更显赫,带出去也更体面的正驸马。

可今日见过裴怀彻其人,女皇反而再次迟疑起来。

并非是觉得如今的裴怀澈只剩下了昔日的功劳簿,而今做个侧驸马也不堪其位。

恰恰相反,是他除却那双残腿,其他方面都过于出色了。

他过去就不是项修那般只擅带兵征战的武将,而是真正得了那位煊王重用的宰辅之才。

女皇在心中默数先前为翠花拟定的驸马人选,竟发觉似乎真无一人能在才智心性上压他一头。

只怕即便自己强塞过去一人,也难以凌驾于他之上坐稳正宫驸马的位置,更何况翠花眼里心里装着他,应该也不屑去看那些远不及他的人一眼。

女皇沉凝的目光久久落在裴怀彻身上。

柳清姿曾向她详述过他的腿伤有多严重,眼下跪了这么久,定是痛极的,不然她的姝儿也不会仅在一旁看着,眼眶就红了一圈又一圈,可他自己却始终神色平静,连眉峰都没蹙一下。

倒是能忍,也真是……对她的姝儿一片真心。

女皇暗忖,若此事还想有两全之解,应唯有让裴怀澈自己向翠花表露出退让意愿,再择个性子不似陆挚那般争强好胜的,与他一道,一正一侧,一内一外,共同护得翠花一世平安无忧。

想罢,她收回视线,再度望向身边快心疼哭了的女儿,面色虽仍沉着,却蓦地抬手在翠花额上轻轻一点。

女皇似责似叹地道:“这般护短,也不知随了谁,闹出如此荒唐的动静,朕不过让他多跪片刻,你便埋怨朕苛待女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