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此刻所能洞见的,仍多是些流于表象的东西,但裴怀彻仍然觉得十分欣慰。
他的小娘子的确有认真记住他的每一句话,在一点点成长为不会叫他担心的模样。
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白瓷茶盏温润的边沿,声线沉静:“太女殿下的父亲,亦是你的父亲,你的意思是,若他们跋扈到与你为难,那么无论是女皇陛下还是太女殿下,都不会再容他们妄为?”
翠花眨了眨眼,颊边抿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对呀,而且太女姐姐如今又不在京中,母皇就算多偏疼我几分,让他们下不来台,他们也没办法立刻去寻太女姐姐扮可怜,求姐姐帮他们转圜。”
裴怀彻自然知晓事情必不如她设想那般简单分明,可听着她这番绞尽脑汁,一心回护自己的“谋划”,心底那团阴郁竟被拂散些许。
他笑着伸手刮了一下自家小娘子挺翘的鼻尖:“放心,无论他们打着什么算盘,你既不喜,我就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裴怀彻所做的第一步安排,便是调来了项修。
他并未遮掩,只将温仪国公主的次子陆挚意图压他一头,逼他屈居侧位的事情坦然相告,吩咐项修暗中查探这国公主府在朝中的根基究竟多深。
裴怀彻的指尖轻叩轮椅扶手,声线平稳,却透着寒意:“需知女皇陛下能纵容他们到何等地步,才好确定该怎样引陆挚自己触到陛下的逆鳞,将他从翠花的驸马人选中……彻底剔除。”
项修当即领命。
事实上,早在听闻那厮竟敢让裴怀彻伏低做小时,他便已怒火中烧。
他们家王爷何等人物,岂容一个倚仗门第仗势欺人的纨绔小儿如此折辱?
见他眉宇间戾气隐现,裴怀彻不得不又淡声提醒道:“行事需谨慎,勿要冲动,更不可让人瞧出你对国公主府存半分不满,你如今不是我的臣子,却是桑将军的女婿,莫损了他与朝中诸人的关系。”
项修连忙敛目称是,却仍忍不住低声嘀咕道:“他是不知道您是谁,若晓得您就是护佑大渊十年盛世的煊王,便给他八百个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生同您争抢王妃之心。”
言辞虽愤,项修办起事来却极为稳妥。
不过三日,温仪国公主府的底细已被他探明七八。
与裴怀彻此前的推测基本无差,温仪国公主纵使仅是原后外戚,在朝中的地位却凌驾于诸多郦氏皇亲之上,根源确在皇太女对他们一家的格外倚重。
当然并非表面那般,皇太女因幼年丧父便天然亲近与生父一母同胞的姑母,而是他们国公主府早就被皇太女拢为了党羽,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禀报至此,项修难免困惑道:“王爷,属下愚钝,实在想不通,纵不论能力威望,其余几位殿下甚至都无心与皇太女相争,既然大位迟早是她的,她又急什么呢,这便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培植势力?”
须知饶是大渊最混乱的几年,裴怀彻的那几位皇兄也是待到父皇年迈,对权柄掌控渐松时,才敢将结党互斗摆至明面的。
而今女皇正值盛年,励精图治,皇太女此举,无异于公然伸手,从自己的母皇手中分权夺势。
裴怀彻并未直接答他,只若有所思地反问道:“那大位都已经是裴子宴的了,我难道就有心与他争吗,他又急什么呢?”
项修怔然,他毕竟是武将,于那些绵里藏针的朝堂谋算,总觉艰深,难以完全参透。
于是他只得将忧虑的目光投向裴怀彻。
自入了秋,他几乎是眼见着他们王爷的脸色一日较一日苍白,此刻在窗外疏淡秋光的映照下,简直连一丝血色都无。
项修忍不住低声劝道:“王爷,情势再复杂,您也务必保重贵体,便是为了公主……若您有恙,她再去哪里寻第二个能一心一意护她周全的人?”
裴怀彻眼睫微动,终是未应。
他何尝不知,继续长此以往地耗神呕心,只会将这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彻底掏空。
可正如当年亲征,他哪怕负伤亦不敢卸下主帅之责,退居后方静养一样。
从长计议,总需尚有“来日方长”作底,而彼时与眼下,分明是他若不竭力一搏,便只能与所在意之人一同,沦为他人刀俎上的鱼肉。
敛起心绪,裴怀彻落下了第二步棋。
他唤来翠花,让她进宫去同女皇一叙。
翠花其实早有此意,闻言眸子一亮:“你想出我该怎么说,才能叫母皇收回成命了?”
裴怀彻对她笑了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他既要来,便让他来,女皇陛下一言九鼎,既已下旨,怎好再随便收回?”
翠花不解歪头,鬓边珠钗轻晃:“那我进宫同母皇说什么呀?”
裴怀彻缓声道:“你贵为公主,不识字总不像话,而瑾王殿下身为王爷,若只能看懂些市井话本,是不是也不太妥当?”
翠花果然一点即通,抚掌道:“我懂了!我可以同母皇说,让三弟弟同我一道学,这样一来,每日过府里的就不止他陆挚一人,还有三弟弟,他被我们两个搅得焦头烂额,自然就没闲心找你麻烦了,对不对?”
裴怀彻略一迟疑。
他忽然发觉,自家的小娘子如今除了能敏锐感知他的情绪外,竟偶尔也能将他的意图猜中几分了。
虽说他这般行事的缘由,往往会被她理解得南辕北辙就是了。
他胸中原本压着一口欲叹的气,此刻却不知怎的化作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轻轻攀上唇角。
他笑得莫名,翠花顿时不乐意了,杏眸一瞪,嗔道:“姓淮的,你觉不觉着,你每每冲我笑,十回有八回都像是在关爱傻子。”
裴怀彻眼尾微扬,竟好整以暇地生了些逗她的心思:“成亲两载,你方看出来吗?”
翠花见他居然敢认,气鼓了一张俏脸,捏起粉拳便要去捶他的肩膀:“好呀!你不止一次把本公主当成傻子糊弄,我看你就是没挨够公主的打!”
她自然不会真的用力,她就这么一个相公,根本舍不得打疼他。
可今日她那轻飘飘的几下落至他肩头,却骤然引出他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咳嗽。
他分明的肩胛骨在素色绸袍下突兀地耸起,起初只是闷闷几声,随即却急促起来,一声叠着一声,咳得他不得不以拳抵唇,指节绷得发白。
作者有话说:
加更来啦!!
王爷病了,但莫慌,该斗的情敌还是要斗的~
咱王爷无论病不病,斗起情敌都一样有战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