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
一个凶狠冷唳的声音落下,病房瞬间陷入死寂般的沉静。
靳言转身看向黎冉,她站在两步之外,眼角潮红,下唇被自己咬出一排苍白的牙印,她在拼命忍着,不让眼眶中的泪水落下来。
他什么都没想,手臂便已经抬起来。
要把她揽进怀里,像从前一样。
最见不得她掉眼泪了。
可就在他的手指快要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黎冉几不可察地躲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微微蜷缩。
旋即,他收回手,垂落在身侧。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心脏锐痛。
黎冉没看他,朝门边走去。
靳倾词站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一把将哭到失声的女儿搂进怀里,声音轻柔沙哑:“不哭了宝贝。”
靳倾词用力抱住她的腰身,把整张脸都埋进她的胸口,闷闷的哭声从衣服缝隙中挤出来,一下又一下,像钝刀割肉一样,刺激着黎冉的神经。
不知道仲堇荣和黎炳申还在嘟哝着什么,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听清了。
过了很久,靳倾词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眼眶潮红,仰着头,认真地看着黎冉,声音哑哑地问:“妈妈你疼不疼?”
黎冉的手骤然顿了下,垂下眼,拇指轻轻抹过女儿的脸颊,擦去眼泪。
“不疼,妈妈不疼。”
她又顿了顿,帮女儿把脸颊一侧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小词不哭了。”
黎冉没有回头。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再看那些人一眼。
这种场面,是她最不希望靳倾词看到的。
那一刻,她对所有人都无比失望,包括她自己。
黎冉没再理会病房里的事情,径直把靳倾词带离这场没有硝烟的纷争。
靳言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女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
江莱上前半步,想说什么,却被靳言抬手制止。
仲堇荣还在嘀咕什么,他也置若罔闻。
那会儿,她站在床尾,被老太太的指责声包围,没有辩驳,也没有哭泣,只是闭着眼,呆呆地站着,不躲不闪,像被抽走了灵魂。
就是这个画面,在他大脑中挥之不去。
黎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单薄了?
这不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熟悉的黎冉,会在他怀里皱眉,会朝他笑,会跟他喊疼,眼里也总有他。刚才的她,仿佛对除了靳倾词以外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他胃部传来清晰的剧痛,拳头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压出几道浅白的印子。
随即,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垂垂老矣的两人,吩咐江莱:“找个护工过来,顺便警告靳伯明,管好自己的嘴,别乱说话。”
这话不只说给江莱听。
旁观的仲堇荣身体颤了颤,后退一小步。
“订下午回北城的机票。”
江莱猛地抬头:“靳总,您的身体……”
“回北城再说,”靳言提高了音量,打断他,“去办出院。”
话落,他大步流星走出病房。
病房离电梯间有一段距离,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一条条排开,投下冷白的光。
黎冉走在前面,靳倾词跟在身侧。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边上还有闲杂人等的目光注视着她们。
走出一小段路,靳倾词悄悄回头。
父亲捂着腹部,微微塌着肩,慢慢踱步。
走廊炽白的光打在他的脸上,让其更显苍白。
靳倾词放慢脚步,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妈妈。”
黎冉顿了一下,“嗯?”
又听到女儿说道:“爸爸在后面。”
她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黎冉放开女儿,抬起胳膊,手落在她头上,拇指轻轻蹭蹭,弯弯唇:“去吧。”
靳倾词看着她,唇角下垂,眼眸又泛起湿意。
随后靳倾词转身,小跑向靳言,搀着父亲的手臂,“爸爸,你还好吗?”
靳言抬手揉了揉靳倾词的头,但目光一直落在黎冉身上,未曾有过偏移,可黎冉就定定地站在那里,没有转身。
放松下来,才感觉到钻心的疼。
他捂着腹部踱步走向黎冉,刚想去抓她垂在身侧的手,还没碰到,她就错开了。
靳言的手悬在空中,顿了两秒,缓缓收回来。
江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们身边,一副担忧的样子跟她告状:“太太,靳总让我办出院。”
靳言剜了江莱一眼,示意他闭嘴,对黎冉轻声说道:“下楼等我一会儿,我们下午回北城。”
黎冉听着靳言隐忍细密的声音,终是转过身,他的额头已经浸出一层汗,脸色发白,“疯了?你身体这样怎么回去?”
靳言却扯了下唇角,“放心,死不了。”
黎冉无语一瞬,让江莱把靳言扶下楼,也让靳倾词跟他们一起回了病房,还嘱咐小词,别让靳言乱动,她去叫了医生。
医生自然不允许他在术后第三天就出院,更何况又做出那样明令禁止的动作。
黎冉也让江莱转告靳言,别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医生给靳言做了检查,结果显示暂时没有大的问题,他看着片子,调侃了句:“你命挺硬。”
三个人好说歹说,靳言才勉强在医院待了两天,说回北城后再去看医生。
之后几天,黎冉没陪着靳言,也只有零星的时间会待在父亲病房,其他时候是母亲、护工、阿姨在照顾。
他们在第五天的下午,一同搭乘飞机离开滨城。
落地北城已经傍晚,江莱开着靳言那晚停在停车场的汽车把他们送回家。
车子驶进城区,黎冉垂眸,靳倾词已经靠在她肩头睡着了。
她沉声开口:“江助理,麻烦把我们送到金域华庭。”
江莱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靳总?”
黎冉:“……”
靳言偏头看了看,淡淡道:“嗯,去。”
“好的。”
十几分钟后,车子在地库停稳。
黎冉动动自己发酸的脖颈,刚想叫醒靳倾词,她那侧的车门就被拉开了。
靳言下了车,低语:“折腾了好几天,让她睡,我抱她上去。”
黎冉瞥他一眼,余光却发现靳倾词的睫毛颤了颤。
她花了不到半秒反应过来,靳倾词其实是在装睡。
黎冉没拆穿,拍拍女儿的胳膊,柔声道:“小词醒一醒,我们到家了。”
靳倾词若无其事地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妈妈~”
“嗯,下车吧,到家了。”
靳倾词揉揉眼睛,从靳言那一侧下了车。
黎冉拉开她那侧的门,绕到车尾,作势要从江莱手里拎过靳倾词的行李箱,“我们到家了,你们回去吧。”
不等黎冉碰到,靳言先她一步把行李箱接过去,对江莱说:“你把车开走吧,明天早上接我去医院。”
“好的靳总。”
黎冉紧皱着眉头,对靳言的安排很是不解。
但靳倾词还在旁边,她说不出什么重话。
靳言泰然若素地说:“靳倾词后天就回美国了,你还不允许我跟她多待会儿?”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
这个时候当起好爸爸了,早干什么去了。
此时,靳倾词牵住她的手,轻声说道:“妈妈,就让爸爸上去吧。”
黎冉在心里叹了口气,握住靳倾词的手,带着她往前走,算是默许。
回到家里,黎冉经过客厅,默不作声地将台面上的褪黑素拿在手里,直奔卧室。
不是要跟女儿相处吗,她给他机会。
窗外霓虹闪烁,天上明月高挂,夜风已然转凉。
黎冉把她和靳倾词的房间一并整理好,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沐浴完洗漱好,看时间已经不早,才再次步入客厅。
他们父女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空隙,共同看向一块电子屏幕,聊着靳倾词自己做的规划。
她悄然走近,歪着头说:“小词,十一点了,是不是该睡觉了呀?”
靳倾词回头看她,乖乖应声:“我马上,妈妈。”
话落,靳倾词回过头,跟靳言说:“爸爸,我要去睡觉了,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医院。”
“嗯,”靳言轻点下头,“去睡。”
靳倾词站起身,跟着黎冉一起往房间走去。
在只有她们两个的空间里,黎冉轻轻唤道:“小词。”
“你可以告诉妈妈,在车上的时候为什么要装睡吗?”
靳倾词赧然地看着她,顿了顿,垂下头:“对不起妈妈。”
她没有解释原因,可那句话仿佛一根针扎向她的心脏。
黎冉摇摇头,上前一步,抱住女儿,“宝贝,是妈妈对不起你。”
把孩子卷入大人的纷争,本就是他们的失职。
沉默片刻,靳倾词在黎冉怀里抬起头,“妈妈,如果跟爸爸分开,你会开心,会变成一个实心人,那你们就分开吧。虽然我还是会因为你们分开难过,可是妈妈,你的感受也很重要,而且你不是跟我说,你们会继续爱我吗。”
越往后,靳倾词的声音越哽咽。
她的每一个声调,都落在她的心房,激起阵阵波浪。
黎冉将靳倾词搂紧,鼻尖酸涩,“会,我们肯定会继续爱你,永远爱你。”
安静的房间里,能听到她们浓重的呼吸声。
拥抱良久,靳倾词再次出声:“妈妈。”
“嗯?”
“我想跟你。”
房门关上,黎冉温和笑脸上的唇角瞬间垂下去,眼尾耷下来,看了看沙发上坐得稳如泰山的男人,转身走向卧室。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回到客厅递到靳言跟前。
靳言从屏幕上抬头,扫见纸张上的五个大字:离婚协议书。
他怔愣一瞬,刚张开口,黎冉却没给他发音的机会,看着他平静说道:“靳言,把字签了吧,我不想跟你继续耗下去了,没意思。”
客厅昏黄一片,落针可闻。
靳言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眼睛:“我不会签的。”
“是因为靳倾词?你放心,我们离婚,我不会剥夺你看小词的权利,你永远是她的父亲,我也会把她照顾好。如果是因为钱,也没关系,财产清算需要时间,我等不了,也不想等,就不跟你财产平分了,你给我一个定额就好。我们最不应该的,就是把小词扯进来,让她受到伤害。”
靳言的眸子变得漆黑,声音也冷下来:“我说过了冉冉,字我不会签,还要我重复几遍?”
黎冉的手臂垂落,吐出一口气。
她无意瞥见,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还没来得及褪下的婚戒,在昏黄灯光下,折出一道冰冷的光。
停顿片刻,她往后薅了一把头发,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又带着足够的分量:“我也说过,我不爱你了,靳言,我不爱你了你明白吗?一场没有爱的婚姻,还有维持的必要吗?”
夜深人静。
客厅里,靳言坐在沙发,倚靠着靠背,目光下垂,平静地落在前方的离婚协议上。
而大脑中,却思考着黎冉这段时间的变化。
她交了自己的朋友,开始去夜店喝酒,不顾他的反对,执意要参与录制纪录片,甚至还背着他去见了其他男人。
叛逆。
太叛逆了。
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她可从来没有这么叛逆过。
说什么不爱他,不爱现在的他……
不爱他难道爱别的男人吗?
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