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沉若韫站在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前,一只手贴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雪。她的脸映在玻璃上,半透明的,和外面飞舞的雪花迭在一起。她的表情很安静,但安静里有一种他辨认得出的东西——那不是欣赏,那是某种更深的、类似于观察或思考的状态。她看雪的样子像是试图理解雪的构造。
他不确定是什么驱使他走了过去。也许是那个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太过孤独——十四岁,异国他乡,语言不通,在一个名义上的“家”里和一群陌生人过除夕。也许是因为他认出了那种孤独。也许只是因为客厅太大了,而她站在它的边缘,像一个不属于任何背景的小点。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不太近,不太远,刚好够两个人各自保有舒适的私人空间。
“雪很大。”他说。
这不是一个高明的开场白。他只是需要说点什么,来确认自己站在这里的合理性。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暗处看起来几乎是纯黑的,瞳仁和虹膜融为一体。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回窗外。
“在意大利,没有见过雪。”她说。
这是她今晚对他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是“你好”。这句话更长,有九个字,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很标准,但语速很慢,像是先把句子在心里搭好,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拿出来。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有微弱的回响,落在玻璃和窗帘之间,很快被雪夜的沉默吸收。
“意大利的冬天不下雪?”
“我住的地方不下。”她说,“罗马偶尔下,但我在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他说了这个地名。他用的是中文,但她说的时候用的是意大利语的发音,重音在第二个音节,带着一种柔软的、与中文截然不同的韵律。那是她唯一带口音的一个词。其他的都是标准的中文,只有这个词还保留着她来处的形状。
“佛罗伦萨。”沉宴宁重复了一遍,用的是中文的标准发音。不是纠正,只是确认。
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她伸出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画了一道线。那条线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什么形状。她看了一眼,又画了一道,然后是第三道。她画画的动作很专注,指尖从玻璃上滑过的声音很轻,像是猫的爪子挠在布料上。
沉宴宁站在三步远的距离,看着她在玻璃上画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图案。那些图案没有特定的形状——像山,像房子,又什么都不像。她的手指在划完最后一笔之后停下来,停在玻璃上,指尖因为接触到冰冷的水汽而微微发红。
“你在画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