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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1 / 2)

马车在暮色初临时分驶入了京城南门。

沉意掀起车帘一角,入目便是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青石板路面被车轮与马蹄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街两旁店铺林立,朱门雕窗,檐角飞翘,挂着各色幌子与纱灯。有几个铺子已经掌了灯,暖黄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纱绢洒出来,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姑娘你看”青萝指着远处,声音里压着雀跃,“那是不是皇城?”

沉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大街尽头,灯火与暮色交织之处,隐隐露出一角巍峨的宫墙轮廓,覆着青灰色的琉璃瓦,在昏暗中泛着幽沉的光。她没有说话,只静静看了片刻,便将车帘放下了。

马车拐入一条略窄些的巷子,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沉徵先行下了车,在门前站了一站,回头对刚探出半个身子的沉意道:“到了。”

这便是御赐的宅邸了。

沉意扶着青萝的手下了马车,落脚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暗,看不清全貌,只见门前两尊石狮子蹲坐在暮色里,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尚未题字,听父亲说,要等择了吉日,请翰林院的老前辈来写。

她迈过门槛,跟着父亲穿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宅子不算太大,但布局精巧,一进三院,前厅后寝,中间夹着一方小小的庭院。庭中种着几株石榴与槐树,正中还有一座半旧的石灯,底座上长了些许青苔,大约是前任主人留下的。

“这宅子原是前朝一位翰林修的,后来几经转手,前年收归官中。”沉徵一边走一边道,“为父来时看过一回,房屋都还结实,只是庭中草木有些荒了,回头你看着收拾收拾。”

沉意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廊下那盏新挂的羊角灯上。灯罩是用极薄的羊角片制成的,打磨得透亮,烛火在里面一跳一跳,将灯面上的暗刻花纹照得明明灭灭,是一枝瘦梅。

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沉徵将宅中一应事务交给管家处置,自己先去书房整理带京的文书。沉意则带着青萝往后院走,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内眷居住的后院正房。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木香扑面而来,是崭新的杉木与老旧的楠木混在一起的气味,清冽中带着几分温暖。屋里已经掌了灯,烛台是黄铜的,擦得锃亮,映着烛光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沉意站在门口,目光慢慢地扫过这间屋子。

窗是雕花木棂的,糊着新换的银光纱,轻薄透亮,晚风轻轻一吹便微微鼓起,像一张半透明的帆。窗前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案几,案上空空如也,只搁了一方素砚和一支竹笔,大约是前头的人留下的。沿着墙根是一排书架,同样是紫檀木的,分成六格,格子里还残留着几卷旧书,书脊上的标签已经褪了色,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最引人注意的是正对房门的那面墙,嵌着一扇四折的云母屏风,屏风上用螺钿嵌出一幅山水图,远山近水,渔舟独钓,在烛火下泛着细碎莹润的光。

“这屏风真好看。”青萝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又缩回手,生怕碰坏了。

沉意走过去,俯身细看屏风上的螺钿镶嵌,指尖在光洁的螺钿表面轻轻拂过。那光泽在烛火下流转不定,像是将一片月色封在了薄薄的贝壳里,随着视线的移动缓缓变幻着颜色。

她直起身,推开窗扇,夜风裹着庭院里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疏星。远处传来隐隐的的更鼓声,沉闷而悠长,像是这座古城苍老的呼吸。

“青萝,”她靠在窗边,语气松散而随意,“明日去寻几个花盆来,再买些花籽。”

“姑娘想种什么?”

沉意望着庭院里那片在夜色中看不真切的空地,想了想:“种些好养的,牵牛也好,茉莉也好,不拘什么,能活就行。”

青萝笑着应了,转身去铺床迭被。

沉意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远处隐约有笑语声传来,隔着几重院落与街巷,听不真切,只隐隐约约,像是月光下浮动的尘埃,影影绰绰,辨不清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