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抬手掀开了奥森脸上的白纱面布,奥森闭着眼,嘴唇青紫,他慷慨地喝下那瓶毒药,只为将自己的死利用到最大化,埃德蒙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发出一声轻嗤。
“一个需要靠计谋来确保预言准确性的真言者,不过是个骗子。”
他将那方面布重新盖在奥森灰白的脸上。
“格雷,如果她是真的能够预言未来,还会在自己的族人被屠戮殆尽之后,只能狼狈地与野狼争食吗?”
格雷的头垂得更低了,胃里翻腾着,他想起在山谷的一年里,埃德蒙并非完全是被罗德困住,更多的是为了试验被村子里称为“神使”的蜜特拉身上是否真的存在某种神迹,为此折磨蜜特拉与军中狼狗争食,只因他想知道是否真的存在所谓的上帝来拯救她。
可惜直到最后他们不得不撤离山谷,也没有看到所谓的上帝,蜜特拉只是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是奥森在死前调教了数月之久,才能变成现在这副真言者的模样。
她只是碰巧遇上了一些会说话的石头,就算她真的能够预言未来,那也只是无数种可能中的一种。”
埃德蒙从不相信人口中的未来,他放任凯瑟琳去那里,只是为了给他的鸟儿一点可笑的希望。
巍峨的雪山之巅,马车艰难前进中,凯瑟琳从维克多口中知晓了奥森的用意,她心怦怦跳起来,为自己心底隐秘的冲动。
教堂比凯瑟琳想象的更大,凯瑟琳抱着伊文站在拱门底下抬头看,穹顶是尖的,从四面聚拢到最高处,内壁嵌着磨成薄片的晶石,颜色接近透明,整座教堂像一座冰雪砌成的宫殿。
凯瑟琳独自走在空旷的教堂里,看见最前方那道祭坛和后面一整面光滑的蓝紫色晶石壁,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裹着一件从脖颈遮到脚踝的灰白色长袍,连头发都全部包在布料里,整张脸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
“告诉我,那个预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凯瑟琳不可能将全部都押在一个很可能是谎言的预言上,除非她亲眼看过。
蜜特拉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凯瑟琳的手腕,按在了那面晶石壁面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往上蔓延的瞬间,凯瑟琳整个人顿住了。
眼前炸开一片模糊的光影,她看见了母亲的侧脸歪斜的车厢,安娜胸口的箭,剑刃刺穿了父亲的胸口。
凯瑟琳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一步,手腕从蜜特拉的指间滑脱,伊文被她的动作惊醒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哭。
“晶石对于你们来说只能映照过去,而只有我能看到未来。”
蜜特拉侧过身,露出了身后那扇小门,门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如果您不相信,可以走这扇门离开,山下有人等您。
凯瑟琳怔怔望着那扇门,蜜特拉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她,递出一个瓶子,瓶口封着蜜蜡,里面的液体是浑浊的褐色。
但陛下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喝了它,赫伦家的血脉再也不会进入你的身体。
这是奥森给予她最后的仁慈,就算她逃跑后不幸被抓了回来,也不会再孕育出赫伦家的孩子。
而她逃跑后的结局大概率是奥森预料的那样,就算她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埃德蒙已经成为新的国王,这片大陆的主人,凯瑟琳攥紧了瓶子,低头看向伊文,那撮红色的胎发在冷白色光线愈发鲜艳,奥森如此珍视赫伦的血脉,如果他知道那个预言里的新主指的不是埃德蒙呢。
天灰扑扑的,维克多等在教堂门口,看见凯瑟琳走出来时愣了一下,他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暗红色的血迹在裙摆上洇开一片。
凯瑟琳小姐!!
维克多大惊失色,凯瑟琳却笑了起来,她喝下了那瓶药,眼前白茫茫一片,身体摇晃着往前倾倒,视野颠倒着,她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教堂的尖顶,直挺地立在天际线处,像一柄倒插的剑。
耳边呼唤不断,她还闻到了血液的气味,温热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体里淌出来。
奥森那瓶药差点要了凯瑟琳的命,她疼了三天,血流不止,疼从下腹深处漫上来,像刀子在里面狠狠搅着,痛意顺着骨头缝往下渗,从腰椎一路烧到膝盖。
凯瑟琳被埃德蒙抱在怀里,躺得并不舒服,她痛苦地嘤咛着,耳边是温妮的声音,“凯瑟琳小姐还在流血,韦恩医生说如果再止不住……”
然后是埃德蒙的声音,“那就砍了他的手。”
凯瑟琳睁开了眼睛,先看到的是埃德蒙的侧脸,他坐在她的身后,紧紧抱着她,被褥下,双腿还圈着她的,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她因流血不止而冰冷的身体,此刻那灰蓝色的眼睛垂着,睨着跪在地上的韦恩。
韦恩不断磕着头,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格雷的剑已经出鞘了一半,凯瑟琳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时牵动了身体里的痛,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埃德蒙。”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
“我们来玩个新的游戏吧。”
埃德蒙无言地看着她。
“我要做赫伦王朝的王后。”
房间里寂静无声,韦恩的磕头声停了,格雷的剑顿在鞘口,埃德蒙低头看着她,燃烧的烛火照映在墙上。
你已经是了。
凯瑟琳笑了一下,眼皮慢慢阖上,幸运的是,上帝再次眷顾了她,她没有死去,熬过了那年漫长的冬日。
加冕那日,萨本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遍,赫伦王朝的旗帜在屋檐和塔楼上翻飞,红底金纹的龙在风里展开翅膀,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站满了衣冠楚楚的贵族们。
凯瑟琳披着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披风,内里的金色礼服点缀着珠宝和钻石,面料上镶着精致复杂的细纹,红色披风拖了很长,在她的身后徐徐展开。
红毯两侧站满了人,贵族、主教、骑士和使节,蜜特拉站在原本教皇该站的位置,那个位置从赫伦一世之后就空着了,如今在赫伦三世重新站了一个人。
莱利安和塞德里克站在最前面,由维克多陪同,柯林被温妮扶着站在更靠后的位置,在所有人的目光追随下,凯瑟琳一步一步踩上了石阶。
埃德蒙站在她面前,穿着和她同色系的长袍,头发被重新打理过,露出立体的眉骨,凯瑟琳走到他面前,在软垫上跪了下来。
埃德蒙从托盘里拿起那顶王冠,缓缓戴在她头上,金属的重量落下来的瞬间,凯瑟琳垂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了奥森。
他说的是对的,能指引人活下去的不只有自由,还有仇恨。
1747年,赫伦三世继位,同年,凯瑟琳·赫斯特加冕为王后,成为赫伦王朝史上第二位非王室血统的王后,第一位是死于赫伦一世剑下的玛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