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松了口气,沿着湿漉漉的巷弄快速离开,直到踏进招待所那间狭小却安全的房间,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冷的大门,她才感觉自己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双腿有些发软,是高度紧张后骤然松弛的虚脱感。
这一晚上的经历,简直比她前世今生加起来的任何时刻都要刺激。
巨大的风险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收获,那些照片,尤其是电台和日文信件的影像,无疑是足以将罗富桂置于死地的铁证。
她走到床边坐下,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双手,慢慢握成了拳。兴奋过后,是更深沉的冷静。
证据在手,如何揭发却成了难题。
罗富桂能做到沪市革委会主任的位置,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背后的势力绝对不容小觑。
她一个外来者,对沪市各方势力的底细几乎一无所知。
万一举报信递上去,接手的正好是罗富桂的同伙,或者是个想息事宁人、官官相护的主儿,那非但扳不倒罗富桂,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自己和在沪市不远的弟弟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可靠、且有能力、有决心动罗富桂的人或渠道。
张英英蹙眉沉思。
父亲当年提到的京市闵伯伯,位高权重,或许是条路,但京市距离太远,罗富桂这事不能耽搁。
沪市本地,有没有敢于硬碰硬的既清廉又有底子干部?
或者,有没有与罗富桂存在尖锐矛盾、能够利用的对手?
时间刻不容缓!
密室里的空箱子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那年轻男子发现。
张英英深知必须抢在前面,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她决定兵行险着。
接下来的两天,她像一滴水融入了沪市的人流。
挎着个布包,俨然一个普通妇女的模样,在菜市场、在供销社门口、在有干部模样的人进出的大院附近流连。
她也不直接打听,只是支棱着耳朵,捕捉着那些大妈、那些闲聊的职工嘴里零碎的信息:
“哎,马婶,听说市委王书记每天七点半准时坐吉普车出门,雷打不动,你这天天岂不是六点就要起来准备他们一大家子的饭?”
“呵,五点多就要起了。”
“我们隔壁可是军部的赵首长,那可是个火爆脾气,最恨吃里扒外的东西,上次也不知道他家那小子犯了啥错,给他一顿抽,我在隔壁老远都听到了鞭打的声音,他家小子也硬气,愣是一声没叫出来,看得出来也是个当兵的好料子。”
当听到关于军部首长的信息时,张英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光记着打听罗富桂对头的事,怎么忘了军部这个最能打击敌特的地方。
如果能将材料递到这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赵首长手里,以其特殊的地位和能量,绝对能绕过地方上可能存在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给罗富桂致命一击。
这个发现让她精神大振,将这条信息牢牢刻在心底。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她暗暗记在心里,回到招待所就凭记忆匆匆画下简略的地图和作息表。
目标锁定了几位素以作风强硬、或与罗富桂传闻不太对付的领导。
夜深人静时,招待所狭小的房间成了她的战场。
她拉严窗帘,从空间里取出纸笔。
不再是秀气的字迹,而是刻意模仿的、粗砺歪斜的字体,饱蘸墨汁,在一张张大白纸上奋笔疾书:
“揭开革/命叛徒罗富桂的画皮。”
“罗富桂,潜伏在革命队伍里的日寇走狗。”
一条条罪状,证据罗列,字字惊心。
更厉害的是,她将那些拍下的照片,日文信件的特写、电台的清晰影像,甚至还有一张她拍下的堆满箱子的密室一角,利用空间出品的奇异相机那即拍即得的功能,直接将照片粘贴在了大字报的醒目位置。
黑白影像在文字间穿插,如同沉默却最有力的控诉。
她连夜赶制了七八份内容相同的大字报,并附上弄堂的地址和里面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