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相见
那是……娘?
可她记忆中的母亲,永远是穿着得体干净的列宁装或素雅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书卷气的优雅和从容。而眼前这个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深色补丁的粗布褐色衣裤,裤腿一只高一只低地挽着,沾满了泥点。头发胡乱地挽在脑后,大半都是刺眼的花白,凌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她佝偻着背,挎着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旧篮子,里面似乎装满了猪草或野菜,压得她整个人都向一边倾斜着。
最刺痛张英英眼睛的是,她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吃力,那条瘸了的腿仿佛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和篮子的沉重。
尽管容颜被风霜刻满了痕迹,身形憔悴佝偻得几乎变了形,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宇间熟悉的感觉,张英英绝不会认错!
那就是她日夜惦念的母亲!是她记忆中那个优雅知性的母亲!
巨大的酸楚和心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张英英,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没有失声喊出来。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又干又痛。
彭小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仰起头好奇地问:“英姨,你怎么哭了?”
张英英猛地回过神,慌忙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强迫自己低下头,掩饰住满脸的泪痕和失控的情绪。她不能认!现在绝对不能!周围可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她不能给母亲带来任何一点额外的风险!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上一点鼻音:“没……没什么,沙子迷眼睛了。”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就在她低头掩饰的这几秒,母亲挎着沉重的篮子,艰难地、一步一步地从她前方不远处蹒跚走过,甚至没有朝她们这边看一眼,只是专注而吃力地走着自己的路,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那篮重负和腿上的疼痛。
张英英用余光贪婪地追随着那个背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看到母亲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看到那佝偻的脊背,看到那条瘸腿每迈出一步时轻微的抽搐……
直到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另一处屋角,张英英还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只有眼泪无声地、不停地滚落。
“英姨,沙子还没出来吗?”彭小爱担心地扯了扯她的衣角。
张英英这才彻底回过神,她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努力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她不能倒下,不能失控。
她看到了,她找到了!
夜色渐深,虎林大队沉寂下来。
张英英躺在炕上,听着身旁彭小爱均匀的呼吸声,心中已有计较。
货郎身份不宜久留,需有个由头。
次日,她找到彭二嫂子,指着换来的山货野味道:“嫂子,俺看咱这的山货在南方是稀罕物,想多待两日,再收些皮子干货,凑足两担好带回,食宿照算,你看可行?”
彭二嫂子瞅了眼肥硕的野鸡和成色不错的蘑菇,爽快应下:“成!俺帮你打听谁家有好东西。”
落脚事毕,只待夜深。
月明星稀,村中寂寥。
张英英悄然起身,披上蜃影纱,身形如水墨般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滑出院门,直朝村西头那片低矮阴影而去。
夜风拂过,只余虫鸣。
夜色如墨,牛棚区域更是被一片沉重的黑暗笼罩,只有远处零星几声犬吠划破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牲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压抑气息。
张英英借着蜃影纱的掩护,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排低矮的土坯房。
她根据白日的观察和打听,精准地找到了最靠边、也是最破旧的那一间。
窗户纸破损严重,透出屋内微弱的光线和模糊的人影。
她屏住呼吸,贴近一道缝隙向内望去。
只一眼,她的心脏便狠狠揪紧。
昏暗的煤油灯下,两个熟悉却又陌生得令人心碎的身影映入眼帘。
父亲坐在炕沿,佝偻着背,曾经握笔的手如今布满老茧和裂口,正就着微弱的光线费力地看着一本破旧的书。
母亲则在一旁就着盆里的水搓洗着衣物,动作迟缓,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消瘦憔悴。
他们都瘦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父亲原本乌黑的头发已是花白参半,母亲更是几乎全白了,凌乱地挽着,额前散落的发丝如同枯草。
他们身上穿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