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平拎着小半袋白面,两包点心和一包红糖去了老宋家。
老宋家院里比往年冷清太多。
宋建业劳改,宋国俊已死,王翠花疯疯癫癫,红红病弱,只剩下宋建林一家以及几个半大不小的“俊”。
刘氏佝偻着腰,坐在门槛上,眼神浑浊,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宋和平一进门,气氛就有些尴尬。
宋建林蹲在院子里抽烟,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李招娣在灶房忙活,探出头来,看到宋和平手里的粮袋,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又撇撇嘴,故意大声道:“哟,大哥来了?真是稀客!还以为你分出去就忘了娘呢!”
几个“俊”字辈小子都看着宋和平,眼神复杂,有冷漠,有怨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宋和平没理会他们的挤兑,直接把东西放到刘氏跟前:“娘,过年了,给您送点吃的。”
刘氏抬起眼皮,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高大却疏远的大儿子,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就淌下泪来,一把抓住宋和平的胳膊:“和平啊!我的儿啊!你可来了!娘……娘心里苦啊……”
她开始哭嚎起来,诉说着家里的惨状:“你二弟也不知道在那边咋样了,国俊那孩子没了,翠花又成了这个样子,红红身子骨弱顿顿要吃药,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啊!就指着建林那点工分,哪里够啊!”
宋和平僵硬地站着,任她拉扯,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只要老娘一哭一诉苦,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可现在,他只觉得疲惫和悲哀。
刘氏哭诉了一会儿,见宋和平没像还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便收住了哭声,用袖子抹着眼泪,话锋一转,开始了真正的目的:“和平啊,娘知道以前亏待了你和英英,可现在家里真是难啊,你看你几个侄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你从水库回来,队里……队里总该结算了些钱票吧?你如今就七个丫头,负担轻……能不能……先借给娘应应急?等以后……”
又打上了他带回来的那点血汗钱的主意!
宋建林虽然没说话,但抽烟的动作停了,竖着耳朵听。
李招娣也悄无声息地凑近了些。
宋和平心里冷笑一声,慢慢把自己的胳膊从刘氏手里抽出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娘,队里是结算了点钱,也就够买点盐扯点布,给几个丫头做身新衣裳,秀琴秀棋都大了,不能总穿得破破烂烂,剩下的,开春买种子化肥都不一定够。”
他顿了顿,看着刘氏瞬间失望甚至带上怨怼的脸,继续道:“至于侄子们,他们爹娘都在,您这个亲奶奶也在,还有叔叔婶婶帮衬着,怎么着也轮不到我这个大伯来养活,以前我糊涂,现在我想明白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各家的锅底各家的灰,我的钱,得先紧着我自家七个闺女。”
这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彻底堵死了刘氏的任何念想,也丝毫没给旁边的宋建林和李招娣留面子。
李招娣先炸了毛,尖声道:“大哥!你这话说的可就太绝情了!好歹是一家人!娘都开口求你了,你就眼睁睁看着几个侄子饿死?”
宋建林也猛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大哥,你什么意思?分了家就不是老宋家的人了?娘的话都不听了?”
宋和平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我的闺女我自己养,老二的儿子,你们想养自己想办法。”
他不再看他们青白交错的脸色,对刘氏道:“娘,看来我在这是不招您待见了,没事我就先回去了,英英和孩子们还等着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身后传来刘氏压抑的哭声和李招娣气急败坏的咒骂:“……没良心的东西!黑了心肝!就知道惦记那几个赔钱货……活该绝户……”
宋建林阴沉的声音也传来:“行了!别嚎了!离了他咱还不过了?”
宋和平脚步顿了顿,那些恶毒的话语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要不是怕村里人说闲话说他不管老娘,他才懒得来这一趟,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大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