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霍砚时无论在战场杀敌,还是在朝中掌权,向来只管向前拼杀,从未尝过什么叫后悔。
因为后悔没有用,为已经流逝掉的过往悔恨伤怀是最蠢的事,那些决定做了也就做了,只要最后能达到目的,是对是错,根本不重要。
可这一刻,他看着叶蓁那双无比仇视的眼,尖刀似地剜在自己脸上。像她这样的人,对谁都怀抱着善意,如同大地一般包容,若不是真的恨极了,绝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从未有过的无力和恐慌感袭来,让他觉得陌生又无所适从……
他后悔了。
察觉到这种情绪时,他短暂地生出一丝迷茫。
原来自己竟是这般在意她,在意到看见她眼中的恨意,就想不计代价回到过去,让一切从头来过。
可人是没法回到过去的,他什么都无法改变,只能任由她眼中那份恨意蔓延,直到将他彻底吞没,找不到一线生机。
可他到底是霍砚时,从未有过什么绝境能将他真正打败。
于是他慢慢在她身边坐下,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所有事!”叶蓁哑着嗓子,很不甘地看着他,咬牙道:“原来所有事都是你一手策划,你怎能如此卑劣,把他人的真心当做玩物?”
霍砚时眯了眯眼,道:“真心吗?若是昀儿真对你坚定不渝,怎会在崔月仪提出做平妻的时候动摇,怎会连在别人面前承认你都不敢?他在带你回来之前从未考虑过这些,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娶了你。可带你回到侯府后,他第一次尝到被所有人反对,被人指责,他终于能意识到,他没有能力填平你们之间身份的鸿沟,也没法让人承认你是他的妻子。所以他动摇了,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这些你不也都清楚吗?”
他见叶蓁已经泪流满面,向前倾身道:“若不是你发现了这点,怎么会决定与他和离?崔月仪不过是给了你一个下决心的理由罢了,我是做错了一些事,但你们之间的裂痕是从开始就种下的,并不是由我造成的。”
叶蓁瞪着一双泪眼瞪着他,她不明白这人怎么能巧舌如簧,把他龌龊的行为说得如此理所应当。
于是她摇头道:“就算你有千般理由为自己开脱,但你骗了我,也骗了霍昀,你在背后算计一切时,从未想过有人会因此而痛苦吗?”
霍砚时沉沉看着她,问:“那你后悔了吗?后悔离开霍昀?”
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其实是怕的,怕她会说出后悔,要不顾一切重回霍昀身边。
可叶蓁并未回答,只是咬牙道:“我要做什么决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可你有什么资格操纵别人的选择,玩弄别人的人心?”
霍砚时被她看得莫名心慌,伸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而叶蓁猛地往后缩起,似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霍砚时手指一僵,道:“是,这件事我做错了,我可以弥补。”
叶蓁嘴唇不住地抖,似是觉得很可笑道:“已经做出来的事,要怎么弥补?当初我以为你是侯府唯一对我善意之人,以为你处处照顾我帮我,可原来你一直让阿忆给我喝避子汤,生怕我会怀上霍昀的孩子,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可怕之人!”
霍砚时未想到她连这件事也知晓了,他有了片刻的愣怔,方才的从容已经荡然无存。
然后他深吸口气,道:“你和霍昀本就不适合有孩子,而且那药方是我从宫里要来的,绝不会对你有什么伤害。”
他顿了顿,道“你想要孩子,我可以给你。”
“啪”的一声,他脸上被重重扇了一巴掌。
叶蓁屈起停在空中的手,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道:“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霍砚时脸上被扇出指印,可他却好似浑然未觉,一把抓住她的手,任凭她怎么挣扎也不让她抽出。
然后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身旁蹲下,以一个几乎祈求的姿态问:“我要怎么做,你才能解恨?”
他太过着急,用了被烫伤的那只手,此时因为用力抓住她,已经有血从纱布里浸出来,牵动着整个手掌都疼得钻心,额上都渗出汗来。
叶蓁似也发现了这点,将目光垂下看向已经渗血的纱布,她自己也曾被烧伤过,能知道这有多么疼。
而霍砚时死死盯着她,想在她脸上找出哪怕一点点怜惜,就像在月老庙时那样。
可她只是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用指甲狠狠抓进他纱布下的伤口,痛得他像又被火焰灼烧,不得不松开了手。
然后她直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弥补吗?你死了才能弥补。”
她的生活一向很简单,若有人对她好,她就对别人好,若是不好的人,她就尽量远离。
她很容易感受到善意,然后尽力回报,极少会生出恨这样的情绪。
哪怕在侯府被众人排挤,她也没有恨过谁,无非是立场不同,毕竟她们没有真正伤害过自己。
可这一刻她是真的想,若霍砚时能死了就好了。
这样和他有关的过往就都不存在了,面目可憎的、温情脉脉的……所有的他全都可以一并抹除。
再没人将她强行留在这里,再不会有人让她感到恐惧、矛盾、无所适从。
霍砚时身子震了震,他看得出,她是很认真在说这句话,她是真的想他死。
他突然有点想嘲笑自己,竟将老实人逼到这种地步。
不如就放过她吧。他向来最懂趋利避害,本就是临时起意才把她留下,每一步都该在他掌控之中,怎会到了连他自己都失控的地步。
这种失控让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竟让他想不计任何代价,只为求得她的原谅。
他慢慢站起身,撑着她旁边的床榻俯下身,盯着她带着浓浓恨意又惊恐看向他的眸子。
放了她,一切就能恢复如初。
她能回到她想去的地方,不再恨自己。霍昀还会像以前那般崇拜他,而他依然冷静而强大,不会对任何人心软,为任何人让步。
他在黑暗中深深叹了口气,倾身将她颤抖的身子压下,她又恨又怕,牙齿用力地咬着他的脖颈,似要将那里撕下一块肉来。
而他好似对这疼痛浑然未觉,只是将头埋在她颈窝,道:“想我死吗?好,你可以试试。”
恨就恨吧,想他死也没关系,就算撕扯得浑身是伤,他也不想她走。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她迷惑的眸子,笑了下道:“你不留在我身边,怎么能看着我死?只要你心够狠,也许有一天我就会死在你面前。”
叶蓁绝望地闭了闭眼,她已经流了太多泪,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虚脱而无力过。
可她还是用力将他压着自己的身体往外推道:“若不放我走,就滚出去。”
霍砚时能感觉她的抗拒,慢慢站起身道:“我去书房睡,你不能再哭了,好好睡一觉,不然可能会生病。为了恨我而伤了身子太不划算。”
叶蓁用力抓起旁边帷幔上的吊坠,狠狠朝他脸上砸去。
霍砚时却并不在意,只是伸手接住了吊坠,为她重新绑回帷幔上,道:“你不好好活着,怎么能等到我死?”
然后他终于推开门走出去,叶蓁用薄衾盖住头顶,蜷缩着警惕了很久,怕他会再转回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终是在屋内的更漏声中累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阿忆蹑手蹑脚地进了房,看见叶蓁哭得双眼浮肿,连忙将浸了热水的帕子敷在她眼皮上。
叶蓁被热气熏醒,将帕子挪开一些,就看见阿忆一脸愧疚地看着她,问:“夫人还怪我吗?怪我也没关系,但是别赶我走。我还想好好伺候夫人,补偿夫人呢。”
补偿?叶蓁想:为何他们都要补偿自己?补偿了,当初的伤害就能不存在吗?
于是她慢慢坐起,走到妆台旁,拿起梳篦为自己梳发,轻声道:“我不需要人伺候。”
阿忆慌了,灵机一动蹲在她身旁道:“可夫人不能不要我啊!侯爷知道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夫人,他本来想把我关起来,但是念在我还要在夫人身旁服侍,他怕夫人会更恨他,这才肯让我回来。若是夫人现在赶我走,我对侯爷就毫无价值,他一定会狠狠处置我的!”
叶蓁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已经满是泪水,似是真的很怕被赶走。
她想了想,阿忆把避子汤的事告诉自己,相当于出卖了霍砚时,若自己不管她,按照霍砚时的性子,说不定真会狠狠罚她。
于是她轻声道:“冤有头债有主,那些事本来也不是你想做的,你想留下来就留下吧。”
阿忆立即高兴起来,赶忙接过梳篦为她梳发道:“夫人放心,侯爷经过昨晚,再不敢使唤我帮她做什么了,往后我只对夫人忠心,绝不敢再骗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