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一扫,瞥见床头矮几上搁着一方素绫帕子,绢子雪白雪白的,平整不见半道褶儿,在晦暗的晨光里干净得扎眼。
昨夜只顾着跟阎王爷抢命,把验红这档子事忘了个干净。大姐进来,头一个要查的就是这个,若还是白壁无瑕,外头那些画壁变的魑魅,指不定怎么作践他们,明日真要成了祭台上的冤魂了。
门板响了两下,那表哥在外头扯着脖子喊:“雁声?弟妹?起了没?阿姐送早饭来啦!”
姜璃钉在床沿边,脚底生了根。床上躺着个烧得人事不知的,几上搁着个块催命白布,她心里一横,左手食指送进齿口里,牙尖重重咬了下去。
真疼,十指连心,锐疼直冲灵盖,逼得她泪珠子差点落了线。她不敢哼声,看着指尖冒出一颗豆大的血珠子,殷红妖异,一把捞过那方白绫,将指头在上头一抹。
血洇得很快,她又用指节胡乱揉搓了几把,帕子上立时洇开了一汪红,大大小小的,倒真像是颠鸾倒凤后泼上去的轻狂红梅。
刚把帕子扔回几上,两扇门“吱呀”一声,便叫人从外头推开了。
佘大姐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托着个朱漆小食盒,表哥哈着腰缀在后头,怀里抱了个粗瓷陶罐。一进门,两双眼便跟钩子似的,直往红帐子里扎。
这一瞧,两人的脚步齐齐顿住了。
帐子挑了半边,佘雁声歪在枕上,两颊火烧似地泛着红晕,唇上寡白,额角沁着一层虚汗,月白中衣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露出一抹冷白的胸膛,肉理结实,胸前腹下隐隐见块垒分明,却不见一丝血色。褥子揉得凌乱,玉枕也歪在一侧,任谁瞧了,都是折腾了一宿的狼藉相。
佘大姐先是一怔,旋即那眉眼如春水般化了开来,带出十二分的了然。她将食盒往桌上一搁,三两步跨到床头,捏起那方素绫帕子的边角,那抹红梅就那么落进眼里。
“哎哟,”她回过头,冲着姜璃飞了个眼色,声音掐得细细的,满是促狭,“我还当他是庙里的泥菩萨,没个七情六欲,谁知也有这般时候。”
姜璃低垂脖项,将那根咬破的食指藏在身后,指尖还在一跳一跳地刺痛。脸颊上热辣辣的,她连眼皮也不敢抬,只一门心思盯着绣鞋尖上的那朵并蒂莲。
表哥凑上来,睃了一眼帕子,又打量打量榻上的佘雁声,一双眼瞪得溜圆。
“好小子!”他是个粗人,嗓门拔得老高,“平时冷得像块万年冰,床上使起力来倒是不赖,你瞧瞧这脸白得,这是把元气都熬干了吧?”说着,还冲姜璃作了个揖,挤眉弄眼地笑:“弟妹好手段,能降伏这头倔驴,哥哥我是真服气。”
“油嘴滑舌,也不怕臊着新娘子。”佘大姐笑骂着啐他一口,眼见姜璃脖颈子都红透了,便转身去揭食盒,嘴里絮絮念叨:“不过雁声这身子,瞧着硬朗,到底是底子薄,经不起这么熬。明儿个我去寻个肥母鸡,用老参煨了汤给你们送来,年青人贪欢,也得顾着身子骨。”
这一番下作风月话似长了脚,直往姜璃耳朵里钻。她只觉眼前发黑,喉头如堵了团败絮,不上不下。
这下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偏偏这盆脏水,还是自己亲手泼出去的
她偷偷拿眼角扫了一下那清贵之人,人家平白遭这般编排,沾了一身的红尘秽气,全因自己贪生。心里当真像压了块湿磨盘,沉甸甸又冷冰冰的。
欢声笑语里,榻上的人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