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整夜不睡,就在那间书房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撕掉一张又一张手稿;她吃不下东西,原本热爱着的那些好吃的东西,都变得索然无味。到了后来,她甚至想不起她为何要这样,好像爱情的消亡带给她的痛苦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天哪,痛苦成为习惯,习惯痛苦,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的残忍啊?牟雯日复一日地从痛苦的泥潭里向上生长着,终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可以拥有阳光、雨露、微风了,甚至可以开花了,她才确认自己活了过来。
谢崇现在又凭什么将黑的说成白的?又凭什么将他对蒋芜的感情轻描淡写?那是令她困扰很久的事,现在就要被他这么轻易揭过了?牟雯不允许。哪怕她未来不会与他有任何的关联,她也不会允许他此刻巧言令色。
“什么意向单?”谢崇有些想不起牟雯说的是什么了。
“你在联系林为森装房子的时候,意向单上写着装修的目的是作为婚房。”
“这个啊…”谢崇说:“我说那房子不用装、我妈非说要装,说以后我结婚可以用…所以我…”
“?”牟雯是相信谢崇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的。她只是觉得很荒谬,她曾经竟然为了这样的随意一笔而难过。
她沉默下来。
谢崇以为她睡着了,就轻声问:“牟雯,你睡了吗?”
“没有。”
“那我们再聊一会儿好吗?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很多很多话都没有说开,我想趁今晚你想跟我聊天,咱们都说开,可以吗?”谢崇当然不是笨蛋,他后来曾无数次想过:他们的婚姻是从哪里开始出现了问题,他因为他们之间贫富的差距质疑着牟雯与他结婚的目的、因为牟雯拒绝与他生一个小孩质疑着她爱他的真心…那么牟雯呢?是因着他一次又一次抗拒着沟通和表达、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的自以为是,而最终认为他们之间再无爱的可能…
牟雯搬离万柳的那天,轻轻关上了那扇门。就在那一个瞬间,谢崇的心轰然倒塌了。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家,牟雯将关于她的一切都带走了,好像她从没来过。好像那些充满着欢笑的日子都是一场黄粱梦。
谢崇适应了很久,不,谢崇从没有真正适应。
他不喜欢回到那个家,只要他一踏进家门,就会想到:这里的一切都出自牟雯之手。这是她人生中亲自操刀设计的第一个房子,她何其用心,让他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那么舒心。
可是他舒心,又并非因为这房子,而是因为她。
他多么喜欢当他推开家门时看到她笑意盈盈地跑到他面前,多么喜欢她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多么喜欢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喝着一杯小酒,消磨着时光的样子…他是因为这个才喜欢这个房子的。
当牟雯不在了,他对这个房子的爱也消失了。
他不想回家、不愿回家,他回家也只是匆匆一晚,换了行李箱就出发。他辗转于全世界的各个酒店,以出差来贯穿自己的生活。
他装作满不在乎。不在乎与牟雯分开、不在乎牟雯,但他的演技那么拙劣。他的耳朵总会自动搜集着有关牟雯的一切,她的公司又招了一个人、她又谈下了一个客户、她出门旅行了、她身边有了一个男人…
他多么在乎牟雯。
钱颂不知多少次劝他:“放手吧,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别人开始新生活了,你也开始吧。我求你不要再做这样的人了,一点都不潇洒。”
“但我原本也不是潇洒的人。”谢崇说。他从来都是如此:固执、执拗。他的内心里很冷清,并不十分容易与谁成为亲近,一旦亲近了,他就放不下了。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啊。
牟雯这时说:“你说吧,谢崇。我可以再听一会儿,因为我的脚呀,它像吃了跳跳糖,一跳一跳地疼。”
谢崇又要起身去看,牟雯拦住他:“哎呀你别折腾了,只是正常的疼痛。”
“哦。”
谢崇又躺回去。
“牟雯,你是不是怀疑过我娶你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你适合结婚?”
“这需要怀疑吗?”牟雯故意这么说,她单纯就是想气谢崇。牟雯十分关心自己的内心的感受,她后来想明白了:不能因为跟谢崇离婚,就全然否定她最初时候内心的感受。她见他时的心动、他们结婚时的开心,她知道在婚姻的最初,他们是相爱的。
无论谁问起,她都可以坚定地说:他们相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