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马车已经驶出去一段。车轮碾过青石路,辘辘声隔着车壁传进来。外头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帘子挡住了阳光,车厢里却还是闷得厉害。
宋圆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江砚白昨日便到了锦城。
也就是说,他现在就在四海楼。她等会儿若是跟着容珩过去,说不定一进门就能撞上。
一想到这里,宋圆心头便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揪住包袱边角,绕了两圈,又松开。过了一会儿,自己都没察觉,又缠了回去。
“你很紧张?”身侧忽然传来容珩的声音。
宋圆立刻抬头:“没有。”
容珩没说话,往她手上看了一眼。宋圆顺着他的视线低头,那截布料已经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
她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我在想事情。”
“江砚白?”
宋圆沉默了。这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她索性把包袱往旁边一放:“你叫我来锦城,到底要我做什么?”
容珩靠在车壁上,姿态比她悠闲得多。“明晚万宝宴开席,你跟着云韶坊的人一起进去。”
“云韶坊?”宋圆听着有些陌生。
“锦城的乐坊。”
“你不会是想让我上去表演吧?”宋圆忽然反应过来,“我不会跳舞。”
容珩看了她一眼:“看得出来。”
“……”
宋圆顿时不爽了:“你知道还让我去?”
容珩淡淡道:“端酒。”
“……什么?”宋圆一愣。
“云韶坊除了乐师舞姬,还会带一批随宴女侍进去。”容珩道,“你混在里面,负责斟酒换盏。”
“所以我不是舞姬?”
“以你的本事,做个侍女比较稳妥。”
宋圆觉得这话听着比让她当舞姬还侮辱人。她忍了忍:“行,侍女就侍女。那我混进去以后呢?”
“跟着云韶坊的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容珩道,“别让人看出你的身份。”
宋圆等了一会儿。“没了?”
“见机行事。”
“……”说了跟没说一样。
宋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折扇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想起了上一次。那把折扇没拿到不说,江砚白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她到现在都不太愿意想。
“我已经骗过他一次了。”宋圆垂下眼,“他现在不会再信我。再冲着那把扇子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要是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藏不住,当然骗不过他。”
宋圆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有什么高见?”
容珩没有回答。只从腰间取下一枚玉牌。玉色偏深,不过两指宽,边缘磨得很光滑,也没什么特别的纹样。他随手在宋圆眼前晃了一下,下一刻便收了回去,塞进自己衣襟内侧。
宋圆:“?”
容珩靠回车壁。“拿出来。”
宋圆视线落到他衣襟上,又慢慢抬起来:“从你身上拿?”
“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问题还挺大。
可还没等她说出口,容珩已经淡淡道:“连我都应付不了,你准备怎么对付江砚白?”
宋圆被他说得有点不服气:“拿就拿。”
她伸手便往他衣襟探去,指尖才刚碰到布料,啪,手腕便被人扣住了。动作快得她甚至没看清,等回过神时,容珩已经把她的手挡在了外面。
宋圆瞪他:“我才刚伸手。”
容珩垂眼看她:“手还没伸过来,想拿什么已经全写在脸上了。”
宋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将手抽回来重新坐好:“我有那么明显?”
“有。”
“……”
宋圆揉了揉刚被扣过的手腕:“所以重点不是手快?”
“手速固然有用。”容珩语气淡淡,“但他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她没接话,只往容珩那边挪了些。
这回宋圆没再盯着玉牌的位置。她抬眼看着容珩,手却悄悄从另一边探过去,指尖眼看就要碰到他衣襟,容珩却忽然垂眼。宋圆被他看得手上一停,手腕便再次落进了他掌心。
宋圆终于恼了。“你到底让不让我拿?”
“你觉得江砚白会让?”容珩看了她片刻,“不能硬来。”
话音刚落,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容珩已经揽着她的腰往自己这边一带。她猝不及防,膝盖往前一挪,整个人便落到了他腿上。
“你——”
“不是要学?”他的语气和平日里没有什么不同,越是平静,眼下这个姿势反而越显得不对劲。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腰还被他扶着。车厢原本就窄,这下更是连往后退的地方都没有。
容珩却像没觉得有什么,垂眼看着她:“真想拿到那把扇子,就先让他顾不上它。”
宋圆咽了一下。“怎么让他顾不上?”
容珩安静了一瞬:“这还需要我教?”
说完,他略微俯下身。车帘随着行驶轻轻晃动,一线日光从缝隙里掠进来,在容珩侧脸上一闪而过,又很快暗了下去。她从来没这样近地看过他,近得甚至能在他眼里看见自己,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落在唇边。
“看我。”
宋圆下意识抬起眼。他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退开,只是这么看着她。
腰间那只手在这时轻轻收了一下,宋圆被带得又往前靠了些,身体几乎贴上他。隔着衣料,过分亲密的触感让她腰背一下绷紧,连呼吸也跟着乱了。
“真想让一个男人上钩,”他声音压得很低,“就要先让他乱了分寸。”
她想往后退,容珩却没松手,只淡淡看着她。刚才还一心想着怎么把玉牌拿出来,现在别说玉牌,她连自己的手停在哪里都快忘了。
直到容珩提醒:“现在。”
宋圆猛地回神。手还停在他衣襟附近,指尖往里一探,很快便碰到了那枚玉牌。她正要往外抽,车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下一刻,马匹骤然受惊,车夫猛地勒紧缰绳,整个车厢狠狠往旁边一晃。
宋圆连反应都来不及,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人已经整个扑进了容珩怀里。一只手按在他胸前,另一只手慌乱中往下一滑,隔着衣料,结结实实按在了一个不该按的地方。
她僵住了。
掌心下的触感隔着衣料依旧清晰,温热,又带着一点明显的硬度。更要命的是,在她按上去的那一瞬,好像形状又明显了些。
宋圆脑子“嗡”了一声:“容珩——”
她慌忙想把手收回来,车厢却还在晃,才刚撑起一点,又被颠得往前一扑。
“车还在晃。”他语气平静得离谱。
话音刚落,车厢果然又颠了一下。容珩顺势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宋圆一时根本顾不上别的,只能先稳住身子。
容珩低头看她:“要继续这么坐着,还是想换个姿势?”
宋圆的脸一下烧了起来:“你先让我起来!”
“门主,到了——”
帘子“唰”地一下被掀开。
韩七探进半个身子,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宋圆还趴在容珩身上,头发方才蹭乱了一点,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容珩的手也还扶在她腰后。
韩七的目光先落在宋圆身上,又慢慢挪到容珩脸上。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看宋圆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复杂。
宋圆:“……”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上回他误会她跟左使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这回好像还多了那么一点……佩服。
下一刻,车帘被非常缓慢地放了回去。外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韩七十分诚恳的声音:“宋姑娘放心,属下嘴很严。”
“……”
宋圆差点炸了:“韩七!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白。”韩七没再出声。
宋圆觉得他显然什么都没明白,反而误会得比刚才更深了。
容珩终于淡淡叫了一声:“韩七。”
外头很快传来脚步声,听着还真走远了。
宋圆这才想起自己还趴在容珩身上。她脸上顿时又有些发热,撑着他的胸口想起身,刚抬起头,却发现容珩还在看她。
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她一抬眼,几乎便撞进他的视线里。容珩没催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往下落了落。
宋圆动作莫名一停。
方才在车里折腾了这么半天,他难不成还真想……
容珩却已经微微俯下身。
宋圆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他的声音贴着耳侧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