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眼时,只剩下冷意:“所以你替我选了。”
祁越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可最后开口让她走的人,是你。”
江砚白没有说话,只是落在折扇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扇骨抵进掌心。
山门前仍旧忙碌。最后一只木箱被抬上马车,有人收紧缰绳,有人低声核对随行名单。方才过来禀报的弟子仍站在不远处,安静等着。
江砚白没有动。
祁越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后山去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门后,身旁弟子才低声提醒:“少主,时辰到了。”
“嗯。”
江砚白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外面的晨光与人声一并被隔绝。
马车缓缓驶出青峰山庄,车轮碾过石路,外头的喧闹也渐渐淡了。
江砚白这才垂下眼,将腰间那柄折扇取了下来。
掌心还留着一道被扇骨硌出的浅浅红痕。
扇骨触手微凉。
他静静看了片刻。
最终没有打开。
后山药庐里药气正浓。
窗扇半开,晨光落进来,照着桌上一排细长的银针。炉上的药汤已经煎了许久,苦涩的气味混着草木香,沉沉浮在屋里。
江承策坐在窗边翻医书,听见院外脚步声,才抬起头。
看清来人,他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祁越?”
祁越没有寒暄。
他进门后径直在桌边坐下,将手腕往前一递。
“替我看看。”
江承策合上医书。
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什么也没问,只伸手搭住了他的脉。
屋里渐渐静下来。
炉中药汤翻滚,偶尔顶得壶盖轻响一声。
江承策的手指在他腕间换了几处位置,神情始终没什么变化。直到按到某处,指腹忽然往下一压。
尖锐的痛意猝不及防地窜进经脉。
祁越呼吸一滞。
原本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躁意像骤然挣脱了束缚,沿着胸口猛地翻上来。视野有那么一瞬发沉,连近在咫尺的药香都变得令人烦躁。
手已经先一步落在刀柄上。
“铮。”
刀刃已出鞘半寸。
江承策抬起眼。
祁越也蓦地清醒过来。
方才那一瞬,他竟连拔刀的念头都没有。
手却已经先动了。
他盯着那截刀锋看了片刻,眸色渐沉,随后缓缓将刀推回鞘中。
“你做了什么?”
江承策松开他的手腕。
“试了一处脉门。”
他的视线落在祁越腰间的刀上。
“反应比我想的重。”
祁越没有说话。
江承策重新替他诊脉,这一次用的时间明显更久。
片刻后,他才开口:“你体内确实多了一股不属于你的气。”
“是不是毒?”
“现在还说不准。”
祁越抬了抬眼:“玄音殿的人也这么说。”
江承策指下一顿。
“她还听出了什么?”
“运功太急,心火太盛,都会把它引出来。”
祁越垂着眼,声音比平日低了不少。
“前日差点废了一个人的手,后来……差点伤到宋圆。”
他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蓝云裳说那些话时,他尚且还能当成一次意外。可那晚险些伤到宋圆以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体内那股异样,已经不是他想压便能压得住的了。
江承策松开他的手腕:“什么时候开始的?”
“离开青峰山庄以后。”
话音落下,祁越忽然抬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桌案撞在一起。
“上次你替我施针,没看出来?”
江承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过一旁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
“那时你中了散功粉,经脉又有伤,脉象乱成一团。如今才发作出来的东西,我当时未必看得见。”
这个解释也合情合理,一时挑不出什么破绽。
祁越却没有马上移开视线,江承策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神色与往常无异。
最后还是祁越先靠回椅背。
“怎么治?”
江承策打开木匣:“先压住。”
几根银针被依次取出,落在白布之上。
“若只是余毒与内息相冲,几日以后脉象自然会变。若不是,再另作打算。”
“几日?”
“七日。”
祁越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江承策却已经捻起一根银针。
“你现在要走,我不拦你。”
江承策的目光从他腰间的刀鞘上掠过。
祁越沉默下来。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重新将手伸了过去。
“七日。”
“七日以后,我要走。”
第一根银针刺入穴位时,祁越手臂骤然绷紧。
随后第二根、第叁根依次落下。
起初只有细微的酸痛,可随着银针渐次入穴,那股始终蜷伏在胸口的躁意,竟真的一点点退了下去。
像一场烧了太久的火,终于被压进灰烬底下。
祁越靠回椅背。
呼吸渐渐平稳。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
没有无缘无故冒出的烦躁,没有压不住的杀意,也没有那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冲动。
江承策收走最后一根银针。
“今晚别运功,明日再来。”
祁越垂眼活动了一下手腕。
经脉里的异样确实沉了下去。
可他没有立刻起身,视线落在江承策手边的针囊上。
蓝云裳也只能听出他体内藏着异气,江承策却只按了一处脉门,便准确将它引了出来。
而上一次他昏迷不醒时,替他施针的人——
偏偏也是江承策。
祁越眸色微沉。
江承策正垂着眼收针,银针在他指间一根根归入针囊,动作熟练而安静。
祁越看了他一会儿,起身道:“明日我再来。”
江承策抬眼:“好。”
祁越没再多说,推门离开。
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承策仍坐在原处。
待四周彻底静下来,他才将最后一根银针放回针囊,起身走到药柜前。
江承策拉开药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只放着一张折好的经脉图。
江承策取出经脉图,在桌上展开。
图上的经络纵横交错,其中七处穴位早已被朱砂一一圈出。
第一处,正是今日落针的位置。
江承策垂眸看了片刻,拿起笔,在那处朱砂圈旁添了一道极小的墨痕。
随后,在纸角落下叁个字。
第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