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艺教室的门一推开,一股湿润润的土腥味扑鼻而来,不像是尘土那样呛人,而是一种凉涩。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架子,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成品,有盘子、水杯之类的用具,也有不同种族的人形作品,有的上了色亮晶晶的,有的是干透了的泥巴。
社团里的学生坐在椅子上,大都穿着围裙,身前放着转盘,手里拿着雕塑工具、泥巴,还有人正拧着骨架丝,他们的身旁放着一个水盆,时不时把手伸进去沾一下水,然后用力拍打自己面前的那团泥。
“来这里。”
皎月把我引到一边,给我拿了张凳子坐,接着他绕到一张堆放许多罐颜料的桌子后面——我总算看到了他的作品,一个穿着长袍,翅膀收拢,身体略微前倾,伸出双臂似乎环抱着什么的天使。
泥塑天使有半米多高,脸上布满斑驳的泥条泥印,能看出模糊的五官。分不清男女,但莫名眼熟。
我拿书包放到脚边,在皎月准备各种道具的空档,用目光继续参观陶艺社的活动教室。
教室后方陈列了不少大件泥塑作品,作品下边放着写有名称的卡片:比如《吃到一半的面包》作品是被咬过一口的有道裂缝的面包,《等待》是佝偻着背在发呆的老人泥塑,《勇气》是位手举武器起扬前蹄的战士,《今天食堂还有布丁吗?》则是端着盘子看着就很馋的小孩……皎月之前提到这周陶艺社是有主题的,但大家的作品题材跨度也太大了!
于是我问皎月:“你们这周作品主题定的什么呀?”
“表现一种你认为会留在世界上的东西。”皎月从脚底的箱子里取出一团泥,泥巴不安分地蠕动两下,环绕住他的小半个手掌,状态亲昵地蹭蹭。
这泥巴活了!
我睁大双眼,怀疑自己看错,当即转头察看其他人试图求证,但并没有发现有谁手里的泥巴活动起来。
“你怎么想到创作一个天使呢?”我把注意力放回皎月手上,死盯住他手头的动作。
“怎么说呢,关于什么会留在这个世上……其实我最开始想的是‘伤害’。”皎月说,他从那泥团里挖了一小块,剩下的泥巴恋恋不舍地跟他的手指分开,那小点泥粘在他的指腹,被他按抹在泥塑的脸上,“不管有意无意,人总会伤害到身边的人,关系越亲近,越容易受伤。”
皎月手里的动作很温柔,他用手指在泥塑面庞涂抹刮蹭,在我看来更像是来回轻抚天使泥塑的面庞。
“长大后,伤口就算没那么疼了,可它们也没有真的消失。那些话那些事,从来没有真的消失;相应的,就算被时间掩盖,伤害也一直存在。”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记不住那些让我难过的人了,”皎月朝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反而牢牢记得,有谁返回来拉着我一起走,对我笑了一下,夸我一句,或者我在为谁努力做些什么。
“其实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瞬间一直留到了现在。”
皎月一只手掌放在天使泥塑的后背,伸出两根手指抵住它的头部,他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另一只握着雕塑刀的手开始动作。
“所以我觉得,如果真有什么会留在世界上,应该是温柔,”皎月眼不离手地说,“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位天使。”
我坐正身体,再次直视皎月身前那尊天使泥塑,上下打量一番它的姿态:
“你的作品叫‘拥抱’吗?用拥抱体现温柔?它看上去像是抱住了谁。”
“差一点,实际上我给它起名叫《温柔》。”
“哦……”我用手指挠挠脸,想到另一个好奇的问题,“那这位天使的第一性别是男是女呢?”
“没有性别,你把它看作哪个性别都可以。”
在我的视角,天使泥塑的后脑勺恰好遮住皎月开合的嘴。我看不完全他的表情,但能听出他语句中流露出的隐隐笑意。
我觉得皎月就是个温柔的人,他这次的作品名字跟他简直不能太贴合。
“你创作了一个天使版本的你!”我夸赞道。
话音刚落,我看到皎月的手猛地向前戳,天使泥塑的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形。
“天啊,没事吧?——我想我应该说了句废话,光是看它的后脑勺都知道它形变得多厉害!”我连忙站起身,几步赶到皎月身边。
皎月用手背触碰了下额头,对我安慰一笑,摇头表示不是什么大问题。
“大家一般都觉得土元素代表稳定和结构,却不熟悉它还会留存变化。我雕塑的时候恰好一直控制着土元素,整个过程都留了下来,所以不用担心。”
在皎月双手之间,土黄色的光点自他的手心和变形的泥塑中来回穿梭,天使快被戳穿的头部渐渐恢复原状。
“真是神奇!”我不禁感叹,魔法世界简直无所不能!
皎月看着我,表情好像有些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我脑筋转了一圈,想不到他有什么好说的,自然也没生出足够的好奇,犯着冒昧的风险询问探究。
接下来我重新坐好,神思漫游,目光休息在皎月正专注雕琢泥塑的沉静面容。
耳朵里虽然流进不少嘈杂的噪音,但我感觉世界很安静。
我在纠结要不继续练习共鸣魔法?但万一控制不好在皎月面前变成树枝我很尴尬;
过会儿我又想,皎月刚才难得对我吐露心迹,是不是证明我们的关系即将更进一步?我老早就羡慕他看向莫里恩那信赖的眼神儿了,虽然我不强求他用一样的目光看我,但我也没那么不可靠吧?想被他信任;
然后我又猜,他手头的天使泥塑面容很眼熟,到底是谁呢,是他身边的人吗?不会是我吧?要不怎么独请我当模特呢,待会儿社团活动结束我得仔细照下镜子。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变化不大,我的耳朵陡然捕捉到“咚”“咚”的奇怪声响,像是抱着装满书的纸箱突然撒手,搬运的木头家具不小心跌落地面,频率挺规律。
刚才我已经领教过了,这是个会魔法的陶艺社团,闹出怎样的动静都不奇怪。
这样想着,我却发现皎月双眼睁大,震颤着的瞳孔细成一条线。他捏紧雕刻刀大大地后退一步,一副高度紧张戒备的模样。
“尤莉!”皎月喊我一声。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教室后面,原本岁月静好的泥塑艺术品群鬼附身一样,有的走有的跳,地上乱七八糟布满土渣和蜿蜒的泥痕,它们不知何时开始活动筋骨,自由行动起来,更有甚者已经滚动到教室中央,简直快要扑进人群!
我脑壳“嗡”地一炸,吓得翅膀狂拍直接飞起来,瞬间融入教室里所有人一样的害怕慌乱。
见鬼,这个世界怎么还有灵异事件?!
架子上的陶艺作品也纷纷脱离原位,像悬浮的水珠般四下浮动,错落着穿行在人群之中。
“它们到底怎么回事!”有人狼狈尖叫。
“似乎并没有攻击性。”有人冷静观察后得出结论。
能飞起来的都飞到了空中,飞不起来的半人马、巨人和其他人形种族在地板慌乱逃窜。窗户和门全都大敞四开,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它们突然活起来了?”我喃喃道。
皎月没回答我,他也飞到了空中,正面色难看地注视下方自己的那尊天使泥塑。
他的天使放下举着的双臂,陪坐在一个抱头缩在墙角的人类旁边,它并没有加入大部分的活动中,只在路过的人或者泥塑摔倒前伸手扶一把。
那人疯狂发抖,瑟缩得更厉害了——显然皎月的“温柔”并没什么眼力见。
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乱看,一边高声提醒那个正害怕的同学“现在还安全,赶快跑出教室吧”,一边拽着皎月往门口飞。但下一刻手里一空:皎月主动挣开了我的手。
我心里腾起的不解,在看到他转身飞去墙角,一把拉起泥塑旁边缩着的人后变成了恍然。
不知道那人是没听到提醒,还是没敢动……我和皎月交换了下眼神。
那个同学最后是被我和皎月一左一右架着,和我们一起从窗户飞出去的。
出去后,我鬼使神差地转头回看,正巧看到皎月的泥塑天使摇摇晃晃站起身,往教室中央那堆热闹得快打起来的艺术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