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碰上的那一瞬,他发现对方一见到他也愣了一下,艾德里安随即迅速移开目光。
「您好,洛恩太太。」
她站在门边,手里捏着手帕,眼眶微红,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她没有走近,只是轻声说:「抱歉,我不知道村长您在这里,我并不是为了公务而来的——呃,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想再次出现在您面前的意思??嗯,那个??」
门口的女人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似乎很在意村长当时说的话。
看见对方顾虑自己的模样,艾德里安的呼吸微滞,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我明白了,那你来教堂??是为了什么?」
「我这几天一直睡不好。」张羽凝垂下眼:「自那天之后,只要听见一些??难听的话,总会特别害怕……我不想让洛恩担心,所以想着来教堂待一下。」
每个字都合情合理。
若他还把她赶出去,那就是失职。
最后,艾德里安让了让位置:「你可以在这里祈祷。」
张羽凝轻声道谢,缓步走入。
她在和他相隔着半臂距离的蒲团上跪下,低下头,任由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大半张脸。
艾德里安重新跪回原位。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死死锁在神像上,不容许有丝毫偏移,室内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忽地,一声极轻、极力压抑的抽泣声打破了寂静。
张羽凝微微弓起身子,抬起手帕按住眼角,单薄的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着,那点颤动幅度极小,却在艾德里安的感知里被无限放大。
哪怕声音很轻,他仍能清楚听见那一点压在呼吸里的哽咽。
她在哭。
艾德里安本能地想问她是否需要水,话到唇边,又被他吞咽回去,身为一个曾经心怀龌龊念头的男人,他此刻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张羽凝的头垂得更低了,一缕滑落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若有似无地扫过了艾德里安搭在膝头的手背。
「!」艾德里安慌忙一抽。
女人察觉到他的异样,惊慌地抬起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明明只是发丝的轻触,明明没有任何温度,却像是一点火星,直截了当地燎过了他的神经。
艾德里安紧紧闭上眼,眉头蹙起:「没事。」
他强行摊开手指,将掌心平贴回膝盖上。
可手背上那微弱的酥痒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顺着血液一路往心里钻。
祈祷室本该是最神圣高贵的地方,此刻却仿佛被某种黏稠的热意填满。
艾德里安觉得胸口闷得发慌,烛火太近,空气太稀薄——就连旁边那道压抑的呼吸声都变得无比清晰。
张羽凝不觉得他的反应过于夸张。
毕竟这个成人位面的色情核心,正在暗中发力,他们之间哪怕最微小的摩擦与接触,都会被其无限放大。
艾德里安继续诵读经文。
起初声音很低,只是照常祈祷的样子,没一会儿,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变得更加低沉。
他读的是《村庄圣律》里关于守护、克制与家庭界线的章节。
每一句都像念给神像听,又像念给自己听。
冷汗顺着他苍白的额角滑落,下颚因为咬紧牙关而绷出凌厉的线条。
「村长。」张羽凝忽然轻唤了一声。
急促的诵读声戛然而止。
艾德里安没有转头,仿佛整个人被定住了。
「我是不是……不该待在这里?」她怯生生地问,语气里满是自责:「您看起来很不舒服。」
艾德里安握紧拳头,他多想顺势点头,大声告诉她:是,你不该来,你应该回柴店,回到你丈夫身边,离我越远越好。
——可是,她做错了什么?
他怎么能把自己的肮脏与不堪,怪罪在一个毫不知情的受害者身上?
「……不是你的问题。」他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异常干涩。
祈祷室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张羽凝没有继续问下去,她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仿佛深怕再多惊扰他半分,极小声地说:「那我先出去了,谢谢您……让我在这待一会儿。」
出于刻在骨子里的礼节,艾德里安也跟着站起身,准备送她出祈祷室。
可祈祷室走道太窄,烛台放在侧边,两人同时起身时距离不可避免地靠近。
张羽凝侧身让路时,柔软的裙摆随着动作,轻飘飘地擦过了艾德里安的小腿。
只是一瞬。
艾德里安宛如触电般猛地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木制长椅,发出一声撞击声。
张羽凝愕然回头:「村长?」
艾德里安此时面色铁青,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蓝色眼眸里,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泄露出了狼狈与恐慌。
那是一个向来自持的殉道者,在发现自己半只脚已经踏入泥潭时的极度恐惧。
他不能再跟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了,哪怕再多一秒都不行。
「我还有村务要处理。」
丢下这句僵硬且毫无说服力的借口,他甚至顾不上基本的体面,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脚步凌乱仓促,路过门边时还险些撞翻了高脚烛台,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教堂。
前厅的村民们诧异地看着村长如避蛇蝎般匆匆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张羽凝没有马上跟着出去。
她站在幽暗的祈祷室内,慢条斯理地将手帕折好,收进袖口,神像依旧悲悯地俯视着众生,圣水盆里倒映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眸。
『宿主。』小统在识神海里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出声:『他落荒而逃了。』
「嗯,因为教堂是个纯洁无瑕的地方。」
小统一愣,没转过弯来。
张羽凝平静地注视着艾德里安刚才跪过的那块蒲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越是神圣的地方,人们心里的龌龊一旦被放大后,就会觉得自己越肮脏。」
她转身走出教堂。
正午过后的阳光倾泻而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羽凝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好了,她接下来该去面包店收帐了,顺便安排一下玩家们最近的任务内容。
至于艾德里安?先放放吧。
果然,接下来几天,张羽凝都没再往村长跟前凑,这让小统有些沉不住气。
『宿主,你这几天太安分了!任务进度条动都没动啊!!!』
张羽凝一边将刚收上来的铜币排在桌面上,一边淡淡回道:「急什么,晾他几天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