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错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上午第一节课后了。
她没赶上第一节课,也没人会问她,她只是被特招进来演给社会各界看的特招生。
这学校大多数人甚至不参加高考,出国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脑子里已经把晚上的事过了一遍。
放学之后要回家。回家之后要开门。开门之后可能会看到江纣坐在沙发上,也可能不在。如果在,她要换鞋,放下书包,走到他面前,问“吃什么”。如果不在,她要换鞋,放下书包,做饭,等他回来。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需要先到家,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江错不自觉的把手放到嘴边开始啃指甲。
她觉得自己像一株快要死的植物。
教学楼的走廊她已经走过无数遍。从教室到厕所,从厕所到饮水机,从饮水机到老师办公室。她记得每一块地砖的花纹,记得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下午的时候会投下一片三角形的光斑。
今天她走过班主任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了。
“江错同学。”
庄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指甲被啃出血了。
她把手放下,停下来,转过身,走进去。
独立办公室采光很好,庄锦政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露出一截脖子,鼓鼓囊囊的肌肉把衬衫绷得很紧。
“把门关上。”
江错把门关上了。
庄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你的助学金,学校批下来了。一个月两百块,直接打到你交学费那张卡上。”
“……谢谢老师,但是入学的时候不是说一个月有两万……”
“但是呢,”他话锋一转,直接打断江错的话,盯着面前瑟缩的少女,手指还在那张表格上点着,不接她的话。
“有些信息不完整,需要补一下。你家的情况,你爸失踪了对吧?你妈呢?”
江错张了张嘴,顿了顿。
“没有妈妈。”
“没有妈妈是什么意思?去世了还是改嫁了?”
“……走了。很早以前就走了。”
“走了?走去哪了?”
“我不知道。”
庄老师“嗯”了一声,把表格转过来,让她看上面的一栏。“这里,监护人的联系方式。你填的是你哥的,但是你哥那个电话我一直打不通。你有没有其他的联系方式?”
江错摇头。
“你哥做什么工作的?”
“……我不太清楚。”
“你不太清楚?你们住一起,你不知道你哥干什么工作?”
江错没说话。她没法说。
说出来之后庄老师会问更多问题,更多问题会引出更多她不想回答的东西。
庄老师靠回皮质椅背,从头到脚看了她一会儿。
江错被盯得浑身难受,把头又低了低。
“江错啊,”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老师不是要为难你。你家里的情况,老师也知道一些。”
他顿了顿,平光眼镜后的视线黏黏腻腻的扫过来“你成绩好,学校特招你进来不容易。但是你要配合老师的工作,对不对?”
江错点头。
“来,坐这儿。”庄老师拍了拍自己椅子旁边的那个位置。
江错没有动。
“坐啊。”他的语气没变,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江错走过去,坐在那张折迭凳上。
凳面是帆布的,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块,她的身体往庄老师那边倾斜了一点,她立刻挺直了背,把自己稳住。
庄老师侧过身来,拿起她的申请表,指着表格上的某一栏,身子靠过来,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你看这里,家庭年收入这一栏,你写的是……”
他的手指在表格上移动,江错跟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有健身的习惯,手指很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根有厚厚的茧。
高级香水味混着刚晨跑完的淡淡汗臭味,闻得人头晕目眩,江错想到了前天的公交车。
没消化完的早餐往上涌。
江错忍着吐意,眼角泛着生理性的红。
那只手忽然从表格上移开,落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关心。
江错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凳子“咔”的一声弹回原位,心跳快的好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没、没事。我本来就手凉。”
庄老师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重新放在桌子上。他笑了笑,细长的丹凤眼迷成一条线。
“别紧张,江错,老师就是关心你。你一个女孩子,家里那个情况,有什么事可以跟老师说。老师能帮你的,尽量帮你。”
江错点了头。
“那个补助的事,”庄老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我会帮你催一催。你先回去上课吧。”
她低着头,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
庄锦政顿了顿。
“江错是一个聪明的好学生,对吧?”男人翘着二郎腿,上手交叉支着下巴盯着女孩的背影。
“……嗯。”
庄老师没再问。江错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她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
手背上还残留着庄锦政手指的温度,腻乎乎的,像摸过猪油之后没洗干净。她把手背在校服上蹭。
她想起庄锦政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在江纣的眼里,在公交车上的那些男人眼里。
公交车。
今天晚上还要坐公交车回去,她实在不敢再坐晚上的公交车了……
坐地铁呢?
地铁太挤了,花的钱还比坐公交多好多,上次坐地铁时有意无意蹭过来的手和身体……
江错甩了甩头。
别人也有这种烦恼吗?还是只有我呢?我哪里做错了吗?
这个想法让她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像踩在沼泽里,每走一步都在往下陷。
然后她想到了住校。
学校有宿舍。
住校的话,就不用天天回家了。不用坐公交车,不用面对江纣,不用每天晚上都在想他今晚会不会来。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秒,她就在心里把它掐灭了。
江纣会同意吗?
想到江纣的时候,她的胃抽了一下。
一个正常人会在伤害你之后还给你吃饭吗?会的。所以那个伤害人的也是正常人。所以这不是伤害,这只是……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把她经历的事情和他也不是故意的之间的那根线连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往“他不是故意的”那边想。也许是因为如果他是故意的,那她就是受害者。受害者可以生气,可以反抗,可以说“你不对”。
但她不会。
她从来都是错的那一方,毕竟她叫江错,从玄学的角度来讲,名字似乎蕴含了人的一生。
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孩无缘无故拿石头砸她,是她的错。碗打碎了,是她的错。江纣心情不好打她骂她,是她不会看眼色。庄老师摸她的手,是她不该把手放在那里。公交车上被人猥亵,是她不该在那个时间坐那趟车。
都是她的错。
日积月累的习惯变成一种可怕的本能。
她意识到了,可那又能怎么办呢。
她站在走廊上,把那口没叹出来的气咽了回去。
去教室。
快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手工定制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错把自己贴门框上给人让路。
那人似乎是冲她来的。
视线里一双高定皮鞋停在她跟前,江错慢慢抬头。
周行翡停在她前面两步远的位置。
高定dk的版型很好,锁骨链垂在领口处。阳光照在他脸上,五官锋利得几乎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