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已栓上了,好在并未落锁,她将木栓抽掉,木头和木头的摩擦声本应轻微,静谧深夜听着,却让人汗毛倒竖。
“吱呀”一声,门开了道缝。
温皎回望,见院内依旧静悄悄的,心中松了松,正要抬步往外迈,一柄带鞘的剑横在了她鼻前。
薛棠冷着脸:“我就知道你要跑。”
“我……我又不是卖给宋琅玉的奴婢,凭什么不让我走?”温皎声音发虚,求道,“薛姐姐你便发发善心,放了我罢。”
“你什么废话都不必同我说,如今我只听宋大人的。”
温皎被薛棠拎到了宋琅玉床前。
他穿一件素白寝衣,懒懒倚在引枕上,面色比之前好些,只是唇色苍白,声音虚弱:“这段时间你住在国公府。”
“你要囚禁我?”
宋琅玉眸色淡淡:“你不是想和我重修旧好?因我几句冷语便要放弃?”
温皎不理他的奚落,仰着下巴看他,双眼微红:“你若不怕死,尽管将我留在身边。”
“你留在我身边,对你有益无害,为什么不肯?怕我?还是爱我?”他定定凝视温皎,面上并无恼怒之色。
宋琅玉并非迟钝之人,只是之前执拗,非要与温皎争个输赢。
他知道温皎对他也有几分情意。
“你有病!有大毛病!”温皎气急败坏。
她白日与宋湘语撕打一场,此时蓬头垢面,像个疯子。
宋琅玉竟轻笑出声:“阿皎,我们和好吧。”
温皎被宋琅玉软禁了。
他身上的毒已解了,伤口也开始愈合。
要温皎日同食,夜同宿。
吴氏和宋湘语每日都来菖蒲院,见两人过上了夫妻一般的日子,吴氏虽不喜,却也听之任之。
宋湘语却乌眼鸡一般,横看竖看不顺眼,口中讥讽,温皎也没有白被她轻贱的道理,面上摆出得意神色,或是说“你大哥不让我走”,或是说“是你大哥死缠着我不放”等言。
直将宋湘语怼得话也说不出,次次落败。
夜里熄灯,温皎背对宋琅玉而卧,声音委屈:“宋琅玉,你想囚禁我多久?”
他身体欺近,将她搂进怀中,哑声道:“现在这样难道不好?”
“有什么好?”
“放你出去,你便要去以身犯险,以命搏命,会受伤,会有危险。”他的掌与温皎十指交缠,声音蛊惑,“我会查到肖绥的罪证,将他送上断头台,阿皎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我要自己报仇。”
帐内静了一瞬,宋琅玉的手臂收得更紧。
“你动手还是我动手,没有区别。”
“有区别!”温皎挣扎坐起,胸脯剧烈起伏,双目圆瞪,“宋琅玉,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你让我看着等着,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宋琅玉面色倏然一冷,掐住她的颈质问:“你活着就是为了报仇?这世上难道就没别的事可做?”
温皎痴痴笑起来:“宋琅玉,你知道我被肖绥扔进江里时几岁么?”
“四岁。”
“那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她声音很轻,“我醒来时,躺在一堆腐枝上,三面都是山,我吃烂果,吃生肉,我在那里呆了整整一年呢。”
“后来我终于走了出来,却被一个乞丐绑走,他逼我去偷东西,每日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最后还想把我卖进窑子里,宋琅玉你出生在金玉堆里,你想象不到那是什么日子。”
宋琅玉薄唇紧抿:“后来呢?”
温皎眼眸亮得吓人,唇角勾起:“后来我一把火把他烧成了灰。”
锦帐温暖,宋琅玉身体却僵硬。
“你一定觉得我在嫋春楼过得很惨,可实际上,嫋春楼的那几年,是我娘死后,我过的最好的日子。”
“我有吃有穿,还有银钱买药书,买毒药……”
她倾身上前,秀眉蹙起:“这十三年,我好几次都要死了,可我不肯死,支撑我的只有报仇,我亲眼看着娘亲被一刀刀凌迟,我其实早死了,我早是一具行尸走肉了,你现在让我停下,这具尸体会腐烂的……”
温皎脸上是不自然的潮红,她捧着宋琅玉的手放在心口,虔诚乞求:“宋琅玉,你……放我出去好不好?等事情了结,我什么都听你的,你想囚禁我多久都好。”
宋琅玉喉结滚了滚,吐出两个字:“做梦。”
温皎心里像是浇了滚油一般,火气压也压不住,一口咬住了宋琅玉的手腕。
她被宋琅玉死死锁在怀中,她口中都是铁锈味,却咬得更狠。
“阿皎想咬死我?”他笑一声,微凉的唇瓣落在温皎耳垂、后颈、肩头。
温皎松口,挣扎着想下榻,脚踝却被抓住,又被宋琅玉拖回了榻内,下一瞬,宋琅玉微凉的唇便覆了上来。
温皎咬他,他便任由她咬,只吻得更狠!
气息都被封住,温皎气得狠狠捶他肩,刚愈合的伤口崩开,雪白的寝衣沁出血来。
他停下,额上沁出了冷汗。
温皎轻嘲:“全京城都说世子是清正君子,如今世子伤重卧床,不思禁欲保养,事情若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宋琅玉咳起来,有些止不住。
半晌,总算缓过一口气,他眼神幽深,声音散漫:“阿皎觉得我是清正君子么?”
温皎扭头不理他。
“浮世虚名,哪如眼前欢愉。”宋琅玉抬起温皎的下颌,闭目吻了上去。
他并不温柔,甚至带着惩罚的凶狠。
他迫切的想让温皎感受除了恨以外的东西,比如爱欲,比如渴望,哪怕是痛苦!
温皎深陷软褥内,身体弓起,脚踝被宋琅玉的掌紧紧握着。
宋琅玉动作从未有过的凶狠,温皎疼得忍不住哼了一声,气恼骂道:“你是畜牲不成!”
回应她的,是更疾更重的动作。
温皎也气,齿紧紧咬住唇瓣,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实在忍不住,侧头狠狠咬住了宋琅玉的手腕。
宋琅玉停住动作,双眸深邃炽烈,瘆人可怖。
“阿皎。”他喉结滚了滚,“除了报仇,你总能寻到别的事可以用心。”
什么都好。
什么……都好。
他眼底闪过一抹仓皇,这抹仓皇很快又被决绝取代。
血从他的伤处渗出,滴在温皎雪.白的胸口,白与红,欲与痛。
温皎似被烫到,身体紧绷起来。
“阿皎,阿……皎。”宋琅玉嗓音沙哑。
锦帐内传出细细密密的娇声,无助而破碎。
许久,房内才安静下来。
温皎后脊紧贴着宋琅玉的胸膛,纵情之后的汗水尚在,让人粘腻难受。
“宋琅玉,你放了我罢……”
才经了一场漫长情事,温皎浑身软烂如泥,声音也哑得厉害。
“宋琅玉,求你好不好?”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冰凉的唇落在她的后颈,细细啄吻。
温皎满心怨恨委屈,她挣扎着坐起,红眼瞪着宋琅玉:
“你……”
话未出口,泪已先流了出来。
她腔子里的五脏六腑被烈火烧灼,被滚油烹炸,激得她不管不顾想逃离!
她滚下床,挣扎着想去门口,却耳中嗡鸣,眼前模糊,身体也失去了平衡栽倒下去。
昏迷前一瞬,她看到了宋琅玉的满是担忧的眸子。
房间里都是药味。
很暖和。
温皎翻了个身,正想继续睡,却听见床边有一道呼吸声。
她一瞬惊坐起来,便对上宋琅玉满是怨恨的眼。
他眼下青黑,胡茬明显,像是许久未曾休息。
“我睡了多久?”
“两日。”宋琅玉怨恨的眸死死盯着她的脸,咬牙一字字道,“你不是睡着,是毒发昏死过去了。”
温皎不知他怨恨什么,蹙眉问:“我又没给你下毒,你气什么?”
宋琅玉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指节泛白,牙齿也咬得“咯咯”响。
“胡太医说你用了曼陀罗,身上还中了一种寒毒。”
实际除了曼陀罗,还有露蕊莲,是妙善之前的香药方子,温皎又往里面加了几味让人情绪激动的药,每次见孙氏和肖燕麒前,她都会用这些东西熏衣,所以两人才会越来越暴躁,越来越猜忌肖绥。
温皎穿着那沾了毒香的衣服,自然也会受影响,所以需要服些寒性毒草压制。
这几日她未服毒草,那毒香便压制不住了。
温皎不想听宋琅玉说教,拽过被子蒙住脑袋不理。
被子被宋琅玉扯下,他紧紧抓着温皎的衣襟,怒不可遏:“为了复仇,你便连命都能不要了么!?”
“太医说那寒毒阴邪,若你再用些日子,便是药石无医!”他双目赤红,再无往日的克制隐忍。
温皎面色苍白,眸底却兴奋嗜血。
她仰头看着宋琅玉,声音很轻:“宋琅玉,我活着就是为了复仇,你不知我看着孙氏和肖绥反目成仇,看着他们痛苦,我好痛快啊……”
“一点毒算什么?只要能看到他们罪有应得,哪怕把我的心肝掏出来,我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宋琅玉,我早就破破烂烂了,支撑我走至今日的唯有复仇,”她五官姣美,气质如蜜,眸光却颓败,“我不在乎你的死活,也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宋琅玉,我不是个正常人,你却总是苛求我正常。”
作者有话说:
正文快要完结啦,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