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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2 / 2)

“见识过了低劣小人,陪他一步步走出泥泞,不敢行差踏错半分,当然不如坐享其成。”

身为最了解他的人,明姝当然知道怎么往他心口戳刀子,字字珠玑,刺的玄冥脸色大变,眼中闪过血色,闭了闭眼,稳住表情,魔气溢出,阴霾一寸寸覆盖他整张脸,恍然间大殿似乎一点点暗下来。

空气凝滞,魔气暴乱,沉重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阿姐倒是维护这个蠢货……”

宁灼拍着胸膛,骄傲又欣慰,“那怎么了,我生来尊贵,阿姝跟了我,我的就是她的,什么身份地位,什么奇珍异宝,唾手可得,哪用得着绞尽脑汁算计。”

玄冥低笑一声,尽是嘲讽,“也是,如果你不是妖皇的亲弟……”

“没有如果,我就是妖皇的亲弟,阿姝就算图我的身份地位又如何,我有啊,为什么不能图,反正都是我的东西。”

宁灼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图人和图身份地位并不冲突,况且这可是他的加分项,除了他,哪有人舍得这么大手笔地出灵石,甘愿填剑宗那个无底窟窿。

这么一想,他果然是她命定的道侣,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玄冥笑容一滞,彻底撕破伪装,脸色阴沉可怕。

明姝抛给宁灼个赞赏的眼神,说得好,说得妙,希望之后不要忘了现在说的话,大大方方地掏灵石。

轻咳了一声,吸引玄冥的注意,见他脸色难看,便准备速战速决,问完就跑。

“我还有一问,魔主大人为自己准备的后路……或者说,魔主大人怎么逆天改命的?”

她问得很笼统,希望玄安乐自觉点,倒豆子一样倒个干净,不用她多费口舌。

烛火燃烧,人影晃动,高坐上的人斜斜倚靠在座椅,伸直了长腿,姿态闲适,半阖着眼,回忆以前。

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本王从龙霁那听说,凤族先祖有穿梭时空的能力,鼓动他叛变的同时,趁乱盗走了先祖牌位。”

“本王觉得,先祖定会给后人留下传承,于是秘密抓凤族的凤凰,当着牌位的面折磨杀掉,某次察觉到了里面的神魂波动,本王唤其出来,它不理,于是本王再抓凤族凤凰,放干他们的血,再将尸体丢进血池中,手段尽出,先祖的残魂终于无法忍受,出现了。”

“本王让他将传承交给本王,它不愿意,说什么掌握规则之前要先跳脱规则之外,本王是规则之中人,无法掌握这种能力……”

呵……

一声冷笑,“本王偏不信,于是将牌位丢进了血池中,日日浸泡,让那些凤凰死之前的痛苦,深深刻进牌位中,时时折磨它。”

“不过半日,他便反悔答应了。”

唇边勾起笑意,颇为得意,转瞬又拉平覆上阴翳。

“本王接受了传承,却因不是规则之外的人,只能掌握皮毛,根本不能像它一样,能穿越现在与未来,更谈何逆天改命呢。”

“直到你出征归来,本王看到你……”

沉重压迫的视线径直射向明姝,语气突然轻快起来,“阿姐懦弱无能,自觉无力改变我二人的处境,本是打算献祭阵法召出邪物报仇,没想到阴差阳错,将你召唤过来了。”

“不,是我二人合力将你召唤过来,阿姐身体本就虚弱,她的性命不足以驱动全部阵法,打破两界壁垒,将你从异世界拉过来,是我补了半条命,才成功。”

明姝心重重一沉,哪怕有猜测,仍忍不住生出几分难过,更让她痛心的是玄冥的凉薄,竟能毫不犹豫地舍弃亲姐的性命,回想曾经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怕不都是装的吧!

再看后来的背叛早有迹可循,从小相依为命的亲姐亦可舍弃,她这个冒牌货算什么呢。

果然魔族无亲情,骨子里都是冷血的。

余光扫了眼宁灼,见他满脸冷漠,并没有暴怒,稍稍放了心。

高位上,玄安乐长指敲了敲扶手,一片死寂中,清脆的咚咚咚声格外明显,仿佛敲在了人心上,让明姝也禁不住心跳加快,唯恐他又爆出什么惨绝人寰的事。

玄安乐视线重新定在明姝身上,“扯远了,不过阿姐这般聪明,应该猜到了,你就是所谓的规则之外的人。”

扶手上的长指停住,仰指天空,语气幽幽,带着浓烈的不甘,“这方天地的规则,像撒开的弥天大网,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其中,时间走行,过去与未来,皆在规则之中。”

“我们都是这牢笼之中的傀儡。”

“残魂说的对,傀儡怎么可能逃脱规则,掌握规则。”

“但阿姐你不一样,异世之魂不受这方天地管辖,跳出规则之外,自然能穿梭时空,改变过去与未来。”

“至于未能掌握规则之力,本王会的那点皮毛足以将你送回以前。”

停顿片刻,语气低落下去,“其实本王当时很忐忑,铁翠宗那群半妖献祭的力量,维持本王神魂不灭已是艰难,根本积聚不了开启时空通道的力量,所以铁翠宗那时,即使吸取了所有半妖的力量,仍很勉强,本王不得已用了神魂之力,神魂俱灭。”

“成败皆掌握在阿姐手中,失败则世间再无玄冥此人,成功则本王复活,翻身成为魔界之主。”

“事实证明,本王赌对了,阿姐果然成功了。”

他朝明姝笑的开怀,没有半分感激,只有幸灾乐祸。

手段残忍、杀害无数凤族,怂恿妖族叛变,窃取凤族传承,这般作恶多端的他,是她救活的呢,甚至连今天的至高地位,都是她帮他取得的呢!

也不知道他身边那位凤族小皇子,会不会因此产生怨恨?

不过他连外边那些半妖都会产生同情,想来对同族只会更在意,在同族血仇面前,二人那点脆弱的感情,顷刻间消弭无踪,徒留满腔仇恨。

如此,修真界与妖界芥蒂仍在,不可能结为同盟,三界鼎立,魔界安全无虞。

一想到这种后果,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大笑出声。

笑声回荡在这个宫殿,魔气震荡,烛火灭了一半,虎视眈眈的黑暗立刻扑上来,吞噬掉光明。

光线更加昏暗,明姝转身去看宁灼,只看清他分明的侧脸轮廓,眉心蹙起,绮丽浓烈的面容覆上一层阴郁,杀意渐起。

下意识去握他的大手,握的紧紧的,感受他稍显炙热的体温,浑身凉意驱散了不少,“你……”

声音艰涩,袖下的手突然被他反握住,大拇指指腹贴在她滑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擦,“不是你的错。”

动作轻佻狎昵,却比安抚更有用。

明姝毫不犹豫地甩开他的手,心绪从波涛汹涌转瞬风平浪静,却被他追着不依不饶地抓住,拉到身前,抬首不躲不避地直视玄安乐,愤愤不平,“像你这种残暴冷血的人,人人得而诛之,定是羡慕我与阿姝感情深厚,得不到就毁掉,故意挑拨离间。”

“我才不会如你所愿。”

“一切都是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算计的,与阿姝无关,阿姝也是受害者,被你背叛、利用,还要栽赃嫁祸,毁她名声,真是用心险恶。”

笑声戛然而止,宁灼心里爽快了,偏又扭头问明姝,“阿姝,若能选择,你会救他吗?”

“当然不会。”

她毫无迟疑地回答响彻大殿,“我自然要他神魂俱灭,消失在这天地间。”

黑暗吞没最后一丝光,高台上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魔气暴乱,像被烧煮沸腾的热水,咕噜咕噜冒着气,顷刻间便又归于平静,显出高坐上隐约的人影。

他轻笑了声,语气颇为遗憾,“好吧,本王其实是想测试一下你们的感情,阿姐毕竟帮本王良多,本王也不忍心看她一片真心错付。”

转瞬一顿,“说起来,宁小皇子也得感谢本王,若不是本王怜惜巫擎寿命将尽,将先祖的残魂丢给他,灵山秘境中阿姐也不会见到先祖残魂,你本就是那老东西最合适的传承人,那老东西见到你激动坏了,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将你送回千年前。”

“本王想了想,他大概想借此让你扼杀本王,救下那上百条只被残忍杀害的凤凰,甚至从这趟奇异的旅程中,捕捉规则之力,掌握跨越时间维度,改变过去和未来的能力。”

“这样即使是这次失败了,看在他这个凤族先祖予你的恩情份上,也会再次尝试救下他们。”

“老东西心机倒是深沉,只是可惜他那点力量能开启时空通道就不错了,哪还能向你传达意念呢。”

“宁小皇子本该死在两界战场,妖界本该只有四位皇子,阿姐回到千年前,阴差阳错救了他的命,改变了他必死的结局。”

黑暗中,他细细的眉皱在一起,纳闷怎么好事全让他碰到了。

话音落下,宁灼立刻转身紧紧抓住明姝的双手,嗓音温柔的要滴出水来,“多谢阿姝的救命之恩。”

不是,按照前面一切都是他作恶的逻辑,这救命之恩难道不该是他的吗?

玄冥沉默了,片刻后张嘴想继续说什么,淡漠的女声却先一步响起,“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并没有回到千年之前,仅仅到了九百多年。”

“一百多年的时间,说多,却比穿过两界壁垒容易很多,说少,你阿姐还是丢了性命。”

“如果你当时筹谋的再精细点,有更多的力量,将我送到千年之前,你阿姐会不会还能活下来?是不是现在还能陪着你?现在的你不再是身边空无一人?”

玄冥心神俱震,愣在原地。

人就是这么奇怪,没有的东西百般算计,能舍弃一切,而当拥有了之后,反而开始想念曾经舍弃的东西,甚至后悔。

明珠反拉住宁灼,朝殿外跑去。

两人代表着修真界和妖界,笃定他不敢痛下杀手,可万一恼羞成怒使阴招呢,这次叙旧叙的属实不太愉快,新仇旧恨,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财宝在小命面前不值一提,赶紧跑。

脚下漆黑玄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离开魔王殿时,身后传来玄冥的声音,阴沉暗哑,压抑到了极限,下一瞬便爆发,“那又如何,是她自愿献祭的,懦弱无能的人,没必要活着。”

“本王的计划成功了,这就够了。”

快意的笑声响彻天地间,天空中厚厚的魔气团溃散来开,重新化为细小的魔气飘荡。

昏暗散去几分,光线明亮了许多,隐约还能听到他充满恨意的叫嚣,“本王留得半条命,血脉本源未有分毫损害,修炼一日千里,亲自将那些自诩天才的皇子皇女拉下神坛,踩进泥泞里,看他们露出恐惧、害怕,就像曾经我跪在他们面前那般求饶。”

“本王亲手报了仇,不枉费阿姐一条性命。”

听到这话,明姝啧了一声,小声吐槽,“明明有半数是我杀的,尽会揽功,真是脸皮比魔宫的城墙还厚。”

宁灼没听清她说什么,身体挨近,侧头问道,“什么?”

“没什么,我说他疯了。”

挑拨离间不成,卖惨求诚失败,以后他魔界就得在狭缝中生存,千年算计,费尽心机,不过是从魔宫中的受人摆弄,到三界的处处掣肘,何尝不是轮回呢。

回到丹宗,又是两个月过去,丹阳道尊还没回来,正疯了似的满修真界搜罗宝物,小弟子要结道侣了,对象是剑宗的,他当时听到,天都塌了。

剑宗穷成那个样子,还不得狮子大开口啊。

自己虽然是丹宗宗主,可丹宗不是他的一言堂,若说掏空半个丹宗给小弟子当做聘礼,别说他不能这么做,宗内那些长老峰主也不可能同意。

于是他只能掏出自己的大半私房,积攒了半辈子的财物一朝空,心痛得要死,人也癫狂起来,甚至生出偷偷去妖界,打劫妖界库房,充盈自己的想法。

差点咬碎了牙,最后忍住了。

小弟子的妖族身份势必会暴露,表面上是剑宗与丹宗联姻,实则是妖族与修真界,两界联姻,到时还不是自己这个中间人去转圜,那时再狠狠捞一笔,何必冒险亲自上门。

两人回到丹宗,明姝仍住在宁灼的小院中,两人房间挨着,本要直接住一起,但一想丹宗人多眼杂,未免乱说闲话,便分开住了。

说是分开住,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宁灼基本每天都偷钻明姝房间,来回几次,他回过味来,觉得不公平,愤而提出抗议,控诉明姝一点都不在意他。

偷偷摸摸做贼,与在不在意根本没关系,他太过无理取闹了。

明姝本不想理他,可那人眉眼耸拉,闷闷不乐,瞧着颇为可怜,她看不下去,于是提出石头剪刀布,输者去赢者房间,有来有回。

今天是明姝输了,该她去宁灼房间,现下时间还早,不到睡觉时候。

清风朗月,月明星稀,她坐在窗户前,面前摆着给明流道尊准备的五百岁大寿寿礼,合上的书面上,追求三十六计几个大字刺瞎人眼。

翻开书页,拿起毛笔沾了墨,略一沉思,缓缓下笔,“成功在于锲而不舍,修炼在于坚持刻苦,追人亦是,在她身边,你要时时刻刻苦对她嘘寒问暖,不在她身边时,亦要传讯分享所见所闻,让她知道你时时刻刻在做什么,这样才能给她安全感。当然如果她忍不住问你“你有病吗?”,恭喜你,你离成功更近一步,她已经开始关心你的身体了。”

“当然人与人之间也要有距离感,距离产生美,如果她每天繁忙不堪,见形形色色的其他男修,这时不能追上去,要晾她一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她每天晚上回来时,再体贴地献上安神缓解疲劳的宝物,让她知道你永远在家等她。”

“修真界危机四伏,难免遇到危险,这时你最要关注的是她的安危,站在她身后,紧紧注视着她的背影,凝实她的一举一动,让她知道,哪怕在危险之中,你的眼中亦全是她。”

连写三条,灵感耗尽,明姝捏着毛笔,绞尽脑汁地思索,却再没有半点头绪,没办法,她没做过舔狗,也没狗值得让她舔,想舔他的狗倒是不少,不过都被她赶跑了。

早知今日,以前不该这么狠绝,该留个十来条狗来观察的。

正可惜间,窗户被人敲响,她回神顺着声音来源看去,房间中摆放着夜光石,光线莹润温和,映出宁灼浓烈昳丽的侧脸,他斜靠在窗边,狭长的凤炎微挑,显出几分矜贵不羁。

撞上她的视线,唇边噙笑,朝她抛了个勾引的眼神。

“今日我们早些休息。”

明姝并不是很想早些休息,整天睡,都快腻了,就不能让她松口气?当然这话只敢在心里想想,根本不敢说出口,否则他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子,难哄的很。

归根到底还是他太闲了,得想办法给他找点事做。

心不在焉地出了房间,宁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面前,她毫无意外地一头撞进他怀中,被他张臂搂住,打横抱起,朝隔壁房间走去。

见她仍在发呆,不由问道,“想什么呢?”

“想……没什么。”

宁灼站在房门前,眯着眼睛,突然冒出大胆的念头,喉结滚动,下一瞬,刻意放轻声音,“我不日去剑宗提亲,我们结为道侣可好?”

浑身僵的像块木头,不敢有半点动静,就怕惊扰了她,让她回过神来。

现实却不如他所愿,明姝仰头朝他看过来,目光清棱棱,清晰映出他满脸的生无可恋,甚至开始思索,待会被拒绝了,该怎么才能体面地将话茬掠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却没想到,她揽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下,在他以为成功时,毅然拒绝,“当然不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