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灵山秘境的地宫,修真界没有任何记载。
宁灼手肘撑在她纤细的肩上,根本不管她如何艰辛,重重呼了口气,缓解强烈的眩晕感,入耳的话放慢成了重音,暗藏的那点心虚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蹭的一下支棱起来了,扭头向她看去,理所应当道,“当然不知道,不出意外,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不知道。”
他并没有收回手肘,半靠在她身上,甚至故意坏心思地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垂眸向下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她抽搐变形的脸,哪怕竭力稳住身形,仍不免被压弯了腰。
两人暗中较起了劲,不知不觉中靠的愈发近。
明姝绷紧脸,面无表情。
“宁道友一向神通广大,其他人不知道可以理解,宁道友总不能对此地一无所知……现在看来,是我高看你了。“
“不过……”
如此两个字到了嘴边,明姝突然想起了欠他的巨债,赶忙强行咽回去,反复斟酌,放软态度。
“不过地宫特殊,你虽然颇有本事,在此地却行不通,修真界估计无人知晓地宫的事。”
“是吗……”
宁灼被她吓得一激灵,整个人清醒了,脑袋也不晕了,想起自己目前还处于讨好她,企图让她放下防备的阶段,赶忙收了手肘,留出三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衣裳,收起脸上的嘲讽,端正态度。
“不必担心,在场的还有其他宗门的弟子,风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这么多靶子,就算有危险,也轮不到我们。
“有道理。”
一瞬间,两人心照不宣,难得达成一致想法。
陆沉星看到了明姝,走过来,在她另一侧站定,盯着尽头的黑暗,眉眼冷肃,“大师姐,我总觉得黑暗中藏着什么东西。“
明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静心认真感受,片刻后默默道,“有可能,也许这第二重就与那些东西有关。”
“宁道友觉得呢?”
不等他回话,语气倏然严肃,扭头紧盯宁灼,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心虚,没道理师弟能感应到,她感应不到,问题肯定不是出在她身上,死对头肯定也……
想法还没完全冒出来,就见宁灼扫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如以往露骨,带着轻蔑或嘲讽等很不礼貌的意思,但却更可怕了,明姝有种被人抓个正着的感觉,一下就明白了暗含的意思。
当然能了,怎么,你不能吗?
“确实有东西,先静观其变吧,第一重幻境给了提示,第二重应该也有。”
明姝别开眼,一时有口难言,忍了忍,忍下了找茬的冲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没一会,半空中果然出现了巨大的半透明幕,一行行的字逐渐显现出来。
古有登仙台,台下为深渊,在深渊中居住着一群半妖,与世隔绝。
突然有一天,不知从何处弥漫出黑雾,覆盖了整个深渊,黑雾中含有浓厚的魔气,魔气入体,日日侵蚀,逐渐发生畸变,从不容于世的半妖,变成了不伦不类的怪物。
怪物依仗黑雾而生,只能活于黑雾中,黑雾不绝,魔气不消,怪物不死。
登仙台上有聚灵珠,可诛邪驱魔。
怪物痛苦、挣扎,不停攀登,当触碰到登仙台的时候,就是它们解脱之时。
第二重,凌绝顶。
请杀掉所有人,站在登仙台的顶峰,登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仙路。
“仙路”两个字刺痛了不少人的眼,修士搏杀抢夺资源,努力修炼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飞升成仙,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
如今只要杀了所有人,就有成仙的捷径,谁能不心动。
半数以上的修士都眼眶发红,狂热盯着半空中的幕,期待着它给出提示,提示如何登上仙路。
仍有半数神智清醒,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的修士,无动于衷。
这明显是要他们自相残杀,而他们身边站着的都是同门,就算不顾及同门之情,谁还不清楚谁的底细,若真打起来,只能落得个两半俱伤的结果。
别忘了,周围还有其他宗们的弟子虎视眈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都不想做那只蝉。
根本不能下手,也下不了手。
明姝关注点不在“仙路”上,上辈子的现代生活浸染出的是一颗凡心,她对仙不仙的兴趣不大。
反而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起了疑。
万人之上?现在在场的勉强有五十多人,谈何万人之上?
不过若是再加上刚刚水幕中提到的半妖,倒是有可能,若真是如此,除了他们五十多人人,还有九千九百多个半妖……
这数量……
明姝无语。
想杀掉她们就直说,不必绞尽脑汁设计关卡找借口。
至于一人之下,一人不出意外应该是地宫之主了,也就是能直接杀掉她们,非要费事整个什么第二重来戏耍她们的脑袋有大病之人。
出神间,幕中的字缓缓消失,周遭接连响起惊呼声。
“快看,上面还有字。”
明姝赶忙抬头,半透明的幕上缓缓显出字来。
一、请每隔半个时辰开展擂台赛,至少死亡一人。
下面有细密的小字,若无人死亡,则由聚灵珠随意选取一人,献祭给畸变的不死怪物,阻止它们攀上登仙台。
看到这条时,被仙路吸引的修士,也不禁清醒了,忍不住到吸了口气。
怪物吃人,就算留到最后一人,不过都是怪物的食物。
想到刚刚水幕上的信息,当怪物触碰到登仙台,就是它们解脱之时,也就是怪物靠近登仙台,会被诛杀。
那岂不是不做什么,等怪物上来就好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众人悬起的一颗心又落了回去。
区区怪物,不足忧心。
似是知道众人都看到了这条,水幕上的字没有过多停留,白光一闪消失了,没人再乱走动,都一眨不眨盯着半空的水幕,等着是否有下一条。
也不知是幕成精了,还是故意被主人这样设置,众人都盯紧时,水幕闪着淡淡的莹光,半天没动静,颇为恶趣味。
等一些人实在忍不住低头揉眼缓解酸胀感时,幕上又缓缓显出了字。
二、聚灵珠的灵力会减弱,一个时辰后彻底消失,登仙台的结界消失,时长半刻钟。
下面仍有一行小字,若此时处于擂台赛中,擂台赛自动停止,默认两人献祭;若有人死亡,则聚灵珠立刻恢复灵力。
许多人没看到下面的小字,只看到上面蕴含的巨大信息。
聚灵珠的灵力会越来越弱,灵力完全消失时,保护整个登仙台的结界消失,没了结界,此时怪物攀上登仙台,怪物杀不死,他们岂不是都会沦为口中食?
一想到这种可能,许多弟子额上冒出了汗珠,心中暗暗后悔,早知道地宫危险,不该抱着侥幸心理进来。
白光一闪,水幕上的字瞬间消失,转而新内容就占了半幕。
三、被黑雾侵蚀的人会畸变为不死怪物,注:可替代。
接下来的信息越来越快,飞快消失,眨眼出现,不等众人看清又消失,出现了新信息。
这种时候,没人想错过突破的关键信息,眼看不及,准备探出神识接触,将上面的字印入识海中,可惜第一条规则出现之时,便有弟子尝试,最终偷鸡不成蚀把米。
字倒是印下了,可随着水幕上字的消失,识海中的字也消失了,怎么回想,都想不起刚刚记下的字是什么。
没了取巧的办法,众人手段尽出,快速记住关键词、分工背诵,更有甚者,直接咬破了手指,以血为墨,撕下自己的外衫,飞快记录。
明姝从紧张、手忙脚乱,逐渐到放松,无所谓,摆烂只需水幕白光一闪的时间。
反正大家都记了,到时候一起凑凑,总能凑齐全。
转头去看陆沉星,正要偷偷嘱咐他不必紧张时,余光瞧见宁灼从储物袋中拿出了小块的东西,对着水幕就不动了。
同样不见半点紧张。
发现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回望过来,见她一直盯着留影石,唇边下意识拉起,嘲讽的弧度翘了一半,又被他压了下去,半偏过身,不知道在干什么。
从明姝的角度,隐约可窥见他扯唇又拉平,扯唇又拉平,脸部肌肉抽动,瞧着不止反常了,甚至有些可怕,让她不由地想起了某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群。
反复几次,应该是发完病了,死对头挺直的脊背飞快弯曲,懒洋洋地甩了甩袖袍,袖口流光浮动,又恢复了鼻孔朝天,谁都看不起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刚刚才发过病。
指了指留影石,“你要吗?”
明姝猜到这东西就是传说中的留影石,实在不是她没见识,她就是单纯穷罢了,留影石一块要上万灵石,她真的只配听留影石的传说。
默了下,明姝发出疑问,“要灵石吗?”
“当然不要,留影石而已,我还不至于要你那点灵石。”
那点灵石……
听听这口气大的,她无话可说,毕竟人家确实有这样的资本。
本着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的想法,不仅要,还得要两颗,可不能忘了陆师弟,脑海中冷不丁冒出他刚刚发病的模样,暗暗叹了口气,压制住蠢蠢欲动的爪子。
虽然她没什么道德,但不巧,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良心,怪不得死对头平日总是一副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模样,原来是用外表的高冷掩饰自己内心的自卑,身有隐疾,已经够惨了,她不能再雪上加霜。
不但如此,以后还要改变态度,对他温和些。
脑袋中百转千回,现实只眨眼的时间,明姝面不改色,指了指他的留影石。
“不必,你记下来就行。”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到时候一起看很正常。
嗯,没错。
不白要他的留影石,少了个把柄,还不用辛苦记录,就站这等,一会直接享受死对头的劳动成果。
她真是太聪明了。
宁灼扬了扬眉,诧异地直盯着她看,让明姝从浑不在意,到站立难安,总觉得脸皮都被盯穿了,他才施施然收回目光,眉间慵懒散漫,望着水幕,不知是在出神,还是看水幕上的规则。
有了宁灼的开头,众人发现留影石能记录信息,纷纷在储物中翻找起来。
修真界七大宗门,除了剑宗,其余六大宗宗如其排名,富裕、资源丰富,名副其实人人向往的地方。
在场的都是各宗的精英弟子,各个不说富得流油吧,储物袋中几十万灵石还是有的。
区区留影石,根本不值钱,只可惜它太鸡肋,没人愿意浪费灵石。
因此,五十多名修士中,只有几个有留影石,这几人全是合欢宗的,合欢宗内斗严重,栽赃陷害是常有的事,不少弟子都常备留影石,以防真被陷害时,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白被冤枉。
见不止一人记录规则信息,所有人都逐渐放下心来。
水幕仍在闪烁,淡淡的莹光,规则还在继续出现。
四、怪物内丹可暂时替代聚灵珠,维持结界,注:内丹会吸引不死怪物。
五、聚灵珠的灵力会被消耗,当灵力减少一半时,怪物可以打破结界,打破的结界无法修复。
四、不死怪物共九千九百九十九人。
水幕突然空白,几个血淋淋的字缓缓出现,占据了整个水幕,触目惊心。
活下去。
半透明的幕缓缓消失,黑暗中传来怪物的嘶吼声,四周黑雾涌动,向中央侵蚀靠近,于此同时,光向中央退散聚集,脚下的石台轰隆隆拔地而起。
聚灵珠成,登仙台出,第二重开始。
登仙台,顾名思义,是一个台子,只有小广场大,站了整整五十多名个修士,不至于前脚踩后脚那么夸张,但动作稍微大点,总不可避免撞到人。
接连响起的哎呦声,让一众弟子终于从惊疑不定中回过神,连番道歉,一时间,登仙台上都是各种道歉声。
笼罩登仙台的结界散发出淡淡的莹光,结界最上方,莹润光芒汇集处,悬着颗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珠子,珠子旋转着,绕着结界中心转动,每转动一圈,有丝丝缕缕的白色东西融入结界,珠子肉眼可见的黯淡了一点。
聚灵珠的灵力在减少,有人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当即想起水幕显出的某条规则,一个时辰后聚灵珠的灵力会彻底消失,登仙台的结界消失半刻钟。
不待他们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立刻被登仙台下的嘶吼声吸引了注意,小心靠近登仙台边缘,向下看去,入眼只有一片黑,深渊之下,不见边际,隐约有黑雾涌动带起的波澜,嘶吼声层层回荡,黑雾骤然剧烈翻滚,如潮水般蔓延开来,融入周遭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所有人才发现,原来不止登仙台下,登仙台周围全都是无法穿透的黑暗,登仙台仿佛无边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死寂中亮起的唯一希望。
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中,渐渐生出恐惧、绝望。
诡异的氛围中,明姝将纤白的手伸到宁灼面前,似怕他看不见般,顿了下,又向上抬了抬,直接伸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这角度,这位置,除非他瞎,不然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能证明他看不到。
当然,宁灼不仅不瞎,视力还非常好,修士本身就耳聪目明,更别提他一介妖修,躯体比修士更强悍。
狭长的眼一斜,连她掌心磨出来的老茧,上面有几条纹路都能数一数。
“干嘛?”
语气平淡松弛,首音很低,尾音拉长,像是从鼻腔中哼出来,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
不见半点紧张,没有不满,更没有好奇,貌似就单纯问一下,回答或不回答,回答什么,都不重要。
明姝唇角抽动了一下,“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破这二重秘境,先了解规则。“
“你的留影石呢,让我……”
顿了下,眸光微闪,变成了“我们一起探讨探讨留影石记录下的规则,看看有没有什么隐藏信息,你要知道,这可能是我们突破的关键。”
“正好现在还有时间,我们抓紧时间看,然后我去问问其他人都谁记录了信息,互相交换,大家齐心协力,将这一关的规则信息凑齐。”
这一番话,言之凿凿,怎么听怎么都是为大局着想。
但她刚开口时停顿了那一下,他大胆猜测,她原本只想说“让我看看……”。
啧啧啧……
明明就是水幕闪的太快,没记住,自己想看留影石,偏偏要找一大堆光明堂皇的理由。
他最看不得她这种虚伪模样了,绷着脸,明明想要,却装得一本正经,让人找不到丝毫破绽,根本看不穿她的真面目。
九十九块反骨蠢蠢欲动,宁灼指尖捏着留影石,宽大的袖袍遮掩,在她开口时便拿出来了,利落放进她手心,却突然眉心一蹙,轻轻一弹,留影石从她掌心飞起,不待她反应过来,两指一捻,滑入掌心,重新掩在袖袍下。
抬眼对上明姝的视线,四目相对,没有火花四溅,氛围像拉起的弓弦,莫名紧绷了不少,片刻后,宁灼垂下眼,学着她的样子将手伸到她眼皮子底下,五指张开,露出留影石,又飞快收回。
没别的意思,单纯炫耀罢了。
“那正好,留影石是我的,就算交换,也该由我这个主人交换。”
“你若是想知道留影石记录的规则信息,那就……”
他故意停下,余光偷偷睨她,直到发现她连连眨了好几次眼,明显内心极为不平静,才勉为其难道,“让你一起去,剑谱生涩难懂,明道友身为剑修,想来记性应该不错。”
“到时就麻烦你将完整的规则整理出来了。”
“当然……”
他勾唇一笑,潋滟生辉,周遭好似亮了几度。
“你可以带上那个师弟,多个人多个帮手,我不是那么小气爱计较的人,只要你将规则整理好给我就行了,其他的像多带个人什么的都无甚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