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番外完清平
即使在青州,盛夏也酷热难耐。
蝉鸣一声比一声尖锐,蓊郁鲜亮的叶尖都有蜷起来的迹象,连人影也瞧不见几个。
但树下的游樵走得十万火急。
她刚卸了甲,额发还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
女将军顾不得那些侍从跟她行礼打招呼,手上拎着两罐子什么,一路恨不得腾云驾雾,然后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两下,径直推开了门。
然后方才的紧张期待在视线下移的时候全变成了怒火。
“贺——润——暄!我桂花糖酥酪呢!!!”
门内的人泰然自若。
贺缺面不改色放下第二只碗底锃亮的小盏。
“这东西不能放,我担心你来不了,就先替你解决了。”
他理所当然,“你又没说你中午一定来,是不是?”
狗东西。
这冠冕堂皇都是跟谁学的,明着不要脸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游樵刚练完兵,本就身热口渴,此时还要应付此人的阴阳怪气,瞬间勃然大怒。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半年前是不是我和滑川一人一边给你扛回来的,当时千恩万谢,话都说不清楚也说咱们是过命的交情,现在连一口都不给我留!”
“贺润暄,这叫什么过命交情!”
贺缺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向来只有装模做样的时候有。
就像现在。
他明明早就用了干净,却仍然像模像样喝了口茶水,等到咽尽,才有心情无辜抬眼。
此人对于游樵的控诉一点也不心虚。
“可是这是昭昭亲手做的桂花糖酥酪啊。”
年轻男人端着干干净净的小盏强调。
“你又不来,那东西又放不久,我是不是得清理了?”
“这也是替你着想,对不对?”
……王八蛋。
他就是故意的!!
游樵气得头晕,恨不得将手里那两罐子全砸他身上,好在理智尚在,只是恨恨地指了指他。
游大帅还没来得及骂人,那边金丝竹篾便已经被打起,飘出一个单薄窈窕的人影来。
她乌发盘在脑后,粉黛钗环一点没有,只是耳边不知何时添了一只磨得润泽的坠子,摇摇晃晃贴在白净线长的颈侧。
“你别和他争那个,是我第一次试的,牛乳可能兑得不对。”
“这儿是新做的,来尝尝——?”
轻声细语。
含情带笑。
虽然声音仍然不算大,但听上去已经与常人无异。
游樵与贺缺一并回过头去。
“阿弥!”
“昭昭?”
——这是姜弥病愈的半年之后。
游樵见到姜弥的时候眼都亮了。
她顾不得和贺缺斗嘴,将那两罐东西放在桌上,快走几步到年轻娘子身边,手也握住了那双纤长瘦白的手。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发作吗?吐血吗?用饭如何?”
“没再发作过了,也不吐血,饭也正常。”
姜弥一字一句答。
没有一点不耐烦。
她没夸大,游樵想。
姜弥自从中毒之后一直冰凉的手终于有了些和常人无异的温度,纵然仍偏低,却是让人想要落泪的温热。
是正常人的、活人的热。
“虽然确实不能用内力翻墙,也不能揍贺缺,但是做个眼神和耳力都不错的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才舍不得打我……!”
“也不一定,我来之前就想揍你了。”
姜弥当日全靠了那西域来的女人才得以死里逃生。
她确实比她那哥哥技艺精湛得多,这些人都束手无策的病,她也能靠毒血和药,在阎王手里抢回来一个姜弥。
按照她的话,姜弥的内力确实是救不回来了,但身体毒素已清,药和补品温养滋补着,那心脉因为清了毒素、又被内力护了几年,或许有可以养好的一日。
至于寿数之类,女人说其余都是鬼话,既然余毒已清,那便是身子不太好的正常人,到底能活多久,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只需要有足够的耐心。
游樵年关之后就和滑川离开燕京,重新回到青州镇守。
但她没想到的是,五月的时候收到了友人来自燕京的信。
正文字迹端正、银勾铁画,附文龙飞凤舞,恨不得飞到天上去。
和开鉴门时一般无二的笔触。
是两个人的字迹。
而游樵又实在熟悉。
“郡主的信?写了什么?”
正好在旁边净面的滑川随口一问。
然后对上了忍不住笑起来的游樵。
女将军铠甲尚且染血,眉目里方才的凶悍却一点不剩。
悉是期待笑意。
“他们要来了。”
“……要来青州。”
“怎么想到来青州?”
游樵捧着触手生凉的小碗好奇,“就算是要来关外散心,幽州雍州哪儿都比这里近,雍州阿弥也熟悉……”
“你在这儿啊。”
姜弥笑起来。
“这理由还不够吗?半年不见了,我很想你。”
这话说得直白,旁边的两个人都是一愣。
姜弥其实是那种很委婉含蓄的人,不然贺缺也不至于当时因为一个喜欢和肯定执着那么久,但现在她不管说话还是处事,似乎都和以前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直白得让人猝不及防。
贺缺率先反应过来。
他当场叫屈。
“……怎么就是想她!我费了好大劲陪你来,你原是只来瞧她么?”
“我好醋,昭昭……”
姜弥却只是笑。
养了半年的人仍然单薄于常人太多,却肩背挺拔。
如生机勃勃的树。
游樵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以,我同意了。”
“既然这么想我,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盛夏的光瀑照得人目眩神迷。
女将军笑得眼都眯起来,向姜弥伸出手。
“你确实来对了……这儿不少故人,他们约莫也想见你。”
那本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但游樵却特意往贺缺那边眼梢一停。
贺缺骤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郡、郡主……是郡主吗?!”
“您这边坐,您小心些身子!都是死的吗,瞧不见这垫子硬得蹊跷?换两个来!!”
“郡主喝茶!小子们不懂事,声音高了些,我们也没听大帅说您要来……不然我们早就去接您了!”
确实是一片兵荒马乱。
姜弥被一群人围在中央,根本动弹不得,望着游樵忍俊不禁。
“你怎么把我带你军营来了?”
游樵抽空去换了身装束。
盛夏的青州确实太热,日光烤得人汗从额角往下淌,高挑的姑娘一身短打,轻薄方便,扎出一把有力劲瘦的腰。
“怎么不能来?”
她随意扣上护腕,露出那双清亮湛澈的眼睛来,嗓音明快又清朗。
“他们念你念得我耳要生茧了,你得负责。”
姜弥确实和青州这里渊源不浅。
这里靠近她父亲当初属地,被打散的雍州军不少在整编之后都在这里。
而就算是生面孔,在姜弥一次试药一次救驾之后,军中也无人不闻一声平川郡主。
所以姜弥一进来便陷入了人群中。
想要端茶倒水的、打伞遮阳的、递垫子的问候的……不知道的以为来了什么监军抑或是盖世英雄,一进去发现是个清瘦苍白的娘子,水莲似的垂眼不胜凉风。
然后认出之后热泪盈眶接着加入。
“你们怎么不早点说是郡主来了!!!”
姜弥许久不曾遇这种只是真心却太热情的阵仗,多少有点无措,再一抬头,发觉旁边的贺润暄不见了。
“贺润……?”
被挤出来的贺缺心想我就知道。
他转过头,果不其然瞧见旁边抱着手臂的游樵。
“……你还记恨那一盏桂花糖酥酪呢?”
“那可是昭昭做的!!!那能一样吗!!”
游樵咬牙切齿。
贺缺:……
昭昭没跟他讲这人护食这么厉害啊。
青檀就在一旁,这里又是自己人,姜弥安危无事,贺缺又进不去,索性就站在远处观望。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方才恨不得将他活剥了抽出来那盏桂花糖酥酪的人已经转过了头,望向人群之中的姜弥。
“而且她回避这些人了许多年,如今尘埃落定、心结已解,也确实该来见一见。”
这话淡然,两人却一时之间都陷入沉默。
确实如此。
姜弥当年试药之时已经父母双亡,她一方面愧疚于无法救下那些人,一方面自己武功被废,性情大变,再也不想见当年故人。
晋微廷便如是。
可不见的人,真的是一点也不想了吗?
不见得。
就像现在。
素来八面玲珑的娘子罕见地露了几分狼狈,连弧度漂亮的笑都有点欲扬不扬,但每一个和她讲话都认真回复,没有一字不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