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扭曲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
长到血腥气都渐渐淡去,水安息、苏合香与松柏的气味重新混合,萦绕在姜弥嗅觉已经不灵敏了的鼻尖。
她因为疼痛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
平稳到贺缺以为她睡着了,准备轻轻将她放回榻上,胸口伏着的人却突然出了声。
“我知道你恨他,但现在别动手。”
那话的音调很轻。
轻到终于让人意识到她其实刚刚收过重伤,即使因为这个重伤救了她的命,但她仍然在性命垂危的边缘。
而贺缺的声音同样放得很轻。
他在察觉到姜弥还醒着的时候就没再动弹,此时垂着眼看怀里的人。
太瘦了。
上次亲昵的时候贺缺就这么觉得。
腰一个手就能箍紧,肩胛骨隔着衣物也清晰。
像真是纸扎的美人。
贺缺辛辛苦苦养了半年,好容易将这漂亮单薄的纸片养出了血肉,如今一夕之间重新打回原样,心情可想而知。
年轻人心中酸胀,神情上却丝毫不显。
“为什么阻止我?”
“如果不是薄奚尤,咱们现在根本不会到这地步……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两个年轻人耳语般轻柔。
但内容却一点都不安宁。
“我不是阻止。”
姜弥闭着眼睛喃喃,“只是陛下现在怜悯咱们、惊魂未定,查薄奚尤才能更彻底,而且你当场动手,那些御史只会对你虎视眈眈……”
姜弥确实是个操心的命。
刚从阎王殿被拉回来,知晓情况之后脑子便已经盘清楚了局势,将每一个人的想法都揣摩得透彻。
她其实还有更多的话想说。
贺缺这时候需示弱,需要悲痛,但他不可以亲自动手,只有这样,皇帝对他的怜悯之心才会达到极致……再冷血些,若是姜弥确定没救了,这条命将变成最大倾斜的天平。
必死无疑的不仅是薄奚尤。
现在他在这里被所有人严防死守,没有机会和乌鞑勾结。
关外大军严阵以待、朝堂之上蛀虫已清,燕朝对乌鞑起了警戒,不论如何,前世局面不可能再重演。
就像姜弥确实没想到薄奚尤能这么疯,当堂刺杀燕朝皇帝再救驾一样,薄奚尤也没想过她能这种时候强行服用烈性药,就为了阻止他。
但所有人都必须承认,姜弥抢先一步。
这是她用命来破的局。
她耗尽心机,呕心沥血到这种地步,也只是为了这个结果。
现在贺缺只需要忍耐。
他只需要忍耐,两个人就能真正地将乌鞑和薄奚尤按死在燕京。
但贺缺的神情有一瞬变得很复杂。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即使是用你的命?”
贺缺这句反问声音很轻。
没头没尾,也没有情绪。
没人能听出来那其中的意义是什么。
姜弥也不行。
因为贺缺再垂眼的时候,发觉她睡着了。
她明明今日受到了最大的折磨,此时面容苍白、唇无血色,乌浓的眼睫垂下来的时候打落一小片阴影,更映衬出来女孩子瘦削的面颊。
但她在苏醒的仅仅大半个时辰里,将剩下的路已经想好,还给他做了另一层保障。
然后姜弥就在反反复复的折磨和痛楚的煎熬里睡着了。
贺缺轻轻闭了下眼。
他喊了一声青檀。
“我有事嘱咐你。”
薄奚尤的情境也好不到哪儿去。
就算姜弥出事,他也本能抽身事外,但谁也没想到她硬是坚持到不知和贺缺说了什么才昏迷,然后不等他任何争论,那人便一剑捅进了他的腹中。
贺缺这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其他人不敢叫他死,但那些人谁也不敢忤逆这位怒火中烧的镇戎侯——因为即使是陛下娘娘,也只是对这位加以安抚,说我们会叫全部的太医来救阿弥。
上位如此,下面又怎么敢忤逆呢?
即使薄奚尤的血已经被止住,他也只是被安排在一个早就没人住的宫殿之内休息。
……一直没人来看他。
一直没有。
时间一分一分流逝,薄奚尤心里生出了几分焦躁。
他知晓现在局面对他极为不利,但一国质子,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仅仅凭借几个死士,如何能定他的罪?
乌鞑也不会同意的!
他要等着召见。
薄奚尤想。
……他要等。
这份强行给予的信心一直到贺缺进来。
他的脸终于擦了干净,披风也换了一件,但里面不知为何,还是那件袍子。
他已经走到了薄奚尤面前,面无表情地端详着他。
但薄奚尤并不关心贺缺穿什么。
他的脑子从贺缺进来就嗡地一声响。
贺缺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来发泄还是寻仇,是来审讯还是报复?
还是说……
还是说姜弥没了?
薄奚尤分不清他做出那个假设时候的心情。
明明是她一手毁了他全部的计划,明明是她让他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但当薄奚尤意识到姜弥可能没了的时候,他只觉得哽得厉害。
完全喘不上气。
……不对。
不可能。
薄奚尤一咬舌尖,强行让自己清醒。
若是姜弥没了,现在宫中不可能还这么悠闲,贺缺更不可能是这副神情。
那就是姜弥没死。
姜弥没死,贺缺难道不该十二个时辰全陪在她身边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薄奚尤心里惊疑不定。
但对面的人显然也没有观摩他表情的爱好。
贺缺没有理会薄奚尤,只是径直走到了他的榻前。
……那一下还是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