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筏子
薄奚尤在那之后难得沉寂了一段时间。
倒不是他意志消沉,一方面他当时的事还没过,手头没活不说,梅甫之和褚折鹤三天两头往他那边去,另一方面……
“小女当日并不知您是康德郡公,实在失礼。”
那小娘子轻轻扶了一下鬓边耳饰,神色赧然。
“那时也确实是方进京,两次都是想去采买些东西,怕爹爹阿兄知晓我是一个人出的门,所以并不敢在外面自报家门……不是有意隐瞒您。”
她今日不再带着帷帽,衣着也和那日大不相同——
漆黑大裘、珠钗金坠,连口脂和指上蔻丹的颜色都是专人调配。
通身华贵。
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
“这有什么?虽说燕京治安尚好,但年轻娘子在外本就该注意。”
“而且算来……当日应当是某失礼才对。”
薄奚尤垂眸,歉意地朝着那姑娘微笑。
“既让您受惊,还白白陷入一场风波,当日来瞧,某不就是那个‘坏人’?”
他撑着伞,指尖掸了掸不知何时落在上面的雪。
“对着男人,谨慎小心些才是正道。”
薄奚尤身量高,面容气度又好,这样撑伞披衣走在雪里,听他不紧不慢的声口,真的仿佛是话本子里的公子世无双。
那女孩子愣了一瞬,抿着唇笑了起来。
是的。
他第三回“偶遇”了那位年轻姑娘。
这次是在怀化将军府的宴会上。
薄奚尤安静的另一个缘由,他找到了东山再起的方式——
方进京述职的怀化大将军独女,随父兄一同进京的晋昀之。
姜弥和贺缺马车“险些”撞到的那位小娘子。
贺家西北、游樵、文慎、滑川等将军地处西南,而怀化大将军地处北境,是满朝武将里面鲜少在极北之地的。
他的大儿子也已经做了将军,这次进京述职,一是恰逢年关,二是打了胜仗,十有八九会加官进爵,晋家的地位在整个燕京都会更上一层楼。
同样是武将世家,雍州军早就在肃雍王去世之后由几位将军分权接管,年仅十五岁的姜弥亲自将兵符还回,一是表忠心放权,二是当日姜暮尚小,且他的天赋更多表现在文试之上,姜家姐弟和军权早就牵扯不多。
贺缺的情况和姜弥差不多,他封侯主要一是大破央同军功卓著,二就是虽说若有战仍得出征,但平时的时候,这受封的侯爷就得老老实实呆在京都。
因为他还有个同样掌握军权、在带兵打仗的姑母。
另一方面,两个年轻孩子早早定亲,尽管薄奚尤持之以恒地撬墙角了许多年,但架不住姜弥大殿上直接求亲,这一条借势的道当时便已经被堵得差不多了。
而这位怀化大将军独女则不同。
她没成婚、没定亲,家里只有她这一个姑娘。
而晋家军功在身,加官进爵、圣眷封赏都在眼前。
这时候,满燕京的人都会盯着她。
薄奚尤心知肚明。
他当日其实并不知晓救的这位是谁,甚至可以说贺缺猜的大差不差,他就是因为看到两人亲吻心生不忿,所以先入为主,挑了个看起来就不谙世事的小娘子,自己撞到了车前。
那只是他一时头脑发昏。
但他从那小侍女的惊叫里面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薄奚尤回去就查清了那位是谁,并且在书画坊偶遇了第二次。
伞身朝着女孩子那边倾斜。
“毕竟某也没想到去买笔帖还能碰上小娘子……您后来买到心仪的笔帖了吗?”
“您说柳枝易的吗?”
女孩子眯着眼笑。
“后来托楚王殿下的福,我寻到了一份真的!”
楚王……
楚王燕郗。
那位曾经和他在大殿上起过争执,险些就帮他将谣言传出去,却被横插一脚的秦王殿下。
他也尚未成婚。
薄奚尤唇角的笑微微拉平。
……是了。
这位眯着眼笑得天真烂漫的小娘子,确实是这些日子里燕京最炙手可热的那一位。
晋家此次受封,必然有人留在京城。
晋家次子军功卓著,不可能久留,怀化大将军带独女进京,本就是选定了谁留下。
不止是他。
也不止是燕京适龄未婚的少爷们。
就这么一小段路,便已经听到不少招呼主人家去一道玩的邀请。
“昀之!一道去赏雪吗?”
“晋姑娘,我们的茶煮好了,你可要来尝一尝么?”
“晋小娘子……”
还有这些热络的、平日各个眼高于顶的燕京娘子们。
为家里弟兄做打算的、觉得先熟络以后好往来的、或是单纯趋炎附势的……
纷纷朝着晋昀之抛出了橄榄枝。
晋昀之生性腼腆,主动和薄奚尤搭话、引路本就是找个熟人在一道心安些,这时候也是带一点笑意,朝着那些人一一还礼,连客套的说辞都大差不差。
直到走到这片梅园,那孩子的肩背才略略松了些。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明明一开始都不和我讲话的,但今日都这般热络,就因为我是晋家的娘子?”
还是太小了。
又被保护得太好。
总觉得认识几面就是亲近,总觉得在还不相识身份的时候就有过往来的人就值得信赖。
于是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
……和有个笑意盈盈、却心思深沉的人一点都不同。
“因为他们认识你的契机只是晋家的娘子啊。”
薄奚尤的眼弯起来。
“别害怕,虽说现在大家都是顶着家族的名头交际,但人与人之间总得有个开始,之后他们认识的就是你,而不仅仅是晋家的娘子了。”
那话实在温和。
温和得不像是一个男人该有的体贴细心。
女孩子抬起头。
“……也就这般?”
“也就这般。”
当时的姜弥温声说,“所以你也不必觉得难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孩子说到底都是为家族考虑惯了,第一时间衡量你很正常。”
“说得你好像很大一样。”
少年薄奚尤叹气,“郡主,你好些还比我小一些吧?”
而姜弥只是笑。
她那日白纻春衣,乌浓鬓边没有任何装饰,却仍然叫过往的男女挪不开眼。
而女孩子只是回头望着他。
包容、镇定。
“年岁确实不算……但起码你和我一道再去宴上,他们会对你好一些。”
“那时候便指望你自己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