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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旧梦(1 / 2)

第76章旧梦

许是日有所思。

所以贺缺罕见地没有一觉到天亮,而是做了个梦。

梦境杂乱无章,前前后后的时间跨得很长,和现实一点不一样。

从大殿开始就不一样。

贺缺当日赶到的时候,姜弥便已经和楚王对上了。

她还是护着薄奚尤,虽然闹到圣上面前,女孩子仍是淡定自若,三言两语便提出了解决方案,让薄奚尤曲线救国,也顺带着惩治了燕郗。

女孩子撑着伞,缥碧色的袖朦胧在一团雨雾里。

她身边不是他。

她也从来不需要他。

那之后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定婚期,没有成亲,没有对弈、决裂、算计,也没有那些尘封在时间之下,剖出来带血的爱恨。

贺缺和姜弥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尽管他们见面不算生疏,嬉笑怒骂一如往常,但两个人中间似乎始终隔着什么。

那时候的贺缺看不清楚,现在的贺缺却心知肚明。

那是谁也未曾去弥补的缝隙。

也是越来越大的分歧。

姜弥故作不知,贺缺避而不见。

他们怕再爆发当年的争执,却因为刻意的和平而导致了更远的疏离。

直到姜弥病倒。

贺缺当时根本无暇估计薄奚尤要跟着的请求,强行带姜弥出关——哪儿来哪儿去,边疆的毒,只有边疆能解,更何况游樵早就去找传言中能治这病的大夫。

但那分歧终于爆发出来。

姜弥前所未有的固执,和他大吵一架,坚决不去边关求医。

“人生南北多歧路么。”

在那个梦的片段里,即使争执,姜弥似乎也在笑。

只是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兴阑珊。

“就是夫妻也是同林鸟,更何况咱们,总不能一直同行吧?”

“看开些啊,贺润暄。”

云淡风轻。

……也心如刀割。

人生南北多歧路,若是真如君向潇湘我向秦,贺缺还能安慰自己好歹两个人同处燕朝大好河山,不论南北,他们抬头看的都是同一盏月,迎面而来的是同一场风。

少时分别他就这么想。

然后她在他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人生南北多歧路。

若是一个肩上背着守卫家国的重担,一个却已经死在了那个活着的怀里,南北歧路变成了阴阳两隔,那还叫什么放手,那还叫什么自由?

但来不及了。

什么都来不及。

贺缺理解梦里的贺缺为什么在姜弥去世后一开头为什么一点不辩解。

因为他觉得他有罪。

是他傲慢自大,是他碍于心结,是他的疏忽冷淡和那些不足以言说的自尊让两个人到了那步田地,是他该罚。

他没脸去见姜弥。

但贺缺还是太年轻。

年轻到没想到真有人能数十年一日有反心,没想到有人真的能借着别人的葬礼去策划谋反,没想到有人的埋伏已经做了这么深,而朝堂之中也透成了筛子,真的叫偌大国家一夕倾覆,从此颠倒二十年生涯。

贺缺不怕死。

但故友战死,旧人决裂,长辈病逝,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昔日的大好河山战火燎原,夜里再也听不见六桥春歌舞升平,只有偶尔一两声的抽泣,呕哑嘲哳难为听。

他不怕死。

他只是太痛了。

丝丝缕缕,密密匝匝,缠绕在他筋骨的每一寸,一点一点浸透骨皮血肉,不撕心裂肺,却痛了整整二十年。

然后贺缺又梦到第一次和姜弥亲吻那夜,那个混混沌沌,不知人在何处的梦境。

贺缺明明什么都瞧不见,却只觉得姜弥在哭。

别哭。

他想。

是他的错,是他来晚了,是他蠢。

别哭啊阿弥。

他还在呢。

……他一直在啊。

贺缺挣扎了很久才听到声音。

但出声的人嗓音里还带着点笑,是梦里许久没出现的嗓音。

清清泠泠。

和贺缺许久未听到过的嗓音重叠。

“贺缺?你怎么哭了?”

贺缺醒过来的时候发觉姜弥披着衣坐起了身。

她手里还拿着块帕子,一点一点抹掉他面上的水痕。

瞧见他清醒,姜弥才将那帕子放在一旁,指尖搭在他隐隐在跳的额角上。

“你哭的很伤心。”

她说,“还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梦到难过的事了吗?”

姜弥一直觉得贺缺口中她睡得沉是他的偏见。

因为很多时候她只是精力不济懒得动,贺缺偷偷亲她姜弥也知晓,只是不想翻身懒得搭理,除非这人湿漉漉亲她一脸水痕,姜弥才会怒而睁眼骂人。

但今夜他睡得一直很不安稳。

从阿弥喊到姜昭昭,偶尔也插两句昭昭,然后就开始悄无声息落泪。

叫醒了也惊魂未定。

贺缺用那种很让人心碎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才哑声说,我梦到我们没成亲,我梦见薄奚尤叛变,我带你出关求医,你却冻死在我怀里。

“你没有迈出那一步,我也没有。”

“但为什么是你遭这个罪呢?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为什么本就是两个半大孩子的感情纠葛,能被利用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仅仅是隔阂,本来该是说开的隔阂,却闹到阴阳两隔的地步?

他的嗓音里浸满痛苦。

姜弥没想到他会梦到前世发生的事,有一瞬的震惊。

但又想到上一次他说听到她在哭,觉得倒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