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谎话
长久的沉默。
一门之外,一直在不远地方等待的贺缺猛然起身,然后被反应过来的姜暮死死拽住。
“……别现在去。”
他反复喃喃。
“如果你但凡还喜欢她,但凡还愿意顾忌她……别现在去。”
“算我求你了,润暄哥。”
冷淡骄傲的少年嗓音都嘶哑。
“姐姐不想让人知道那些事情……尤其是你。”
与此同时,狱内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是姜弥。
“所以你酝酿了这么久,只想到要和我报复这个?”
她一哂。
“你是不是专程过来关心我的啊,担心我们夫妻感情,还要让他知道这一段,怎么了,生怕我们不够彼此恩爱吗?”
她的口吻淡然。
像路过荒野的风。
满覆舟大笑。
“既然是老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若可以,怎么不也得帮你说清楚这些旧事,让他好对你死心塌地、愿意和你共度此生?”
“可是……”
他的眼在昏暗的狱中无法察觉,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点流动的光。
像流淌的、刻骨的恶意。
“阿弥啊,一半的内力枯竭在排毒上,心脉衰弱成这个样子,他们打散的、剩下一半的内力,能保护你多久呢?”
“换句话说,你还能陪贺缺多久呢?”
杀人诛心。
满覆舟到底毒辣,虽说这一遭是被薄奚尤、被乌鞑的人推出来挡枪,但即使是大难临头,也不忘了给这两人心上留下最大的一根刺。
他看得清楚,知道这两人现在定然有点什么,但又心里门清,若是姜弥当年真动了心,根本不可能逼走贺缺,也不可能和薄奚尤关系融洽。
在两个人这些同舟共济、或许可能已经生情的时候,在两个人心里狠狠扎上一刀。
若是姜弥有朝一日真有个三长两短,贺缺这伤口便如根本不会养好的耳洞。
隔三岔五流脓。
轻则痛不欲生。
重则也要了他的命。
……他太了解那重情重义的孩子了。
姜弥也是。
她之所以当年到现在一个字都不提,就是深知贺缺这心软又念旧的毛病。
她掐了掐眉心,正想说什么,旁边却已经闪过一个身影。
谁也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拔的刀。
但两边都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已经堪堪擦过满覆舟的脖颈,整个刀身全部陷入泥墙,刀锋和满覆舟的脖颈只是一线之隔。
而手柄犹自颤动不休。
满覆舟都被惊了一下。
门口还站着同样面色铁青的姜暮。
他方才听到那话同样也是勃然大怒,一个晃神,刚才好容易安分下来的贺缺竟然已经冲进去了!
“你死在这只会给她带来麻烦,所以我不会现在要你的命。”
“但如果我再听到你说她寿数这种一个字……”
年轻人嗓音嘶哑。
“我叫你比死还痛苦。”
这一场盘问结束得仓促。
因为顾忌贺缺,所以得到了答案的姜弥也没有多费口舌,任由满覆舟再在背后说什么,她只是回了一句,并没有再回过头。
等到那三个人影都消失在了视野里,满覆舟才突然笑出了声。
他笑了很久,才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嘴唇微动。
他咽下了舌根下的毒囊。
依稀听到有人在外面跪了一片。
还有女人含怒的、低低的嗓音。
充满威严。
和当年那个含羞带笑、温柔清朗的嗓音一点也不同了。
满覆舟咬破的毒囊发作得很快。
他是探子的事情,从头到尾只和姜弥他们承认过,一旦这几个孩子真是铁了心要将这件事揭发出来,最好的方法就是他先死。
死人是没办法对证的。
毒已经侵入四肢百骸。
呼吸都是痛楚。
毒发是件这么痛的事情吗?
感觉姜弥更傻了。
无边的痛苦之中,满覆舟突然想到了那场夜宴上的对话。
——不知道这位佳人是谁,最后和哪位大人成了婚?
谁也没娶到。
……也包括他。
又是惊怒的声音。
“人呢?怎么上午还好好的,突然就中了毒?!”
很熟悉。
但满覆舟没有再睁开眼。
姜弥出来的仓促,又是绕道,但仍然听到大批的人前来的声音。
“谁?谁这个时候过来?”
“太后吧,听着像。”
姜暮送他们两个上了车,“姐姐,你们先回去,我这边还要去回禀陛下,怕是不能和你们一道走了。”
他复而看了她旁边的人一眼。
“你们……好好聊聊。”
是了。
姜弥还拉着一个失魂落魄的贺缺。
她深吸一口气,示意他快点去。
然后转头便对上了那双复杂得难以分辨的眼睛。
那人从方才拉出来就这样。
姜弥担心他,干脆一直拉着他的手,结果他巴巴儿黏上了,一向挺直的肩背微微松懈,像只落了水被捞上来的大狗。
失魂落魄。
姜弥正想取笑他两句,大狗抬眼瞧她,突然开口。
“……是当年西域两边同时中的毒,是吗。”
那些想要安慰他的说辞突然就哽在了喉里。
姜弥默然良久,复而颔首。
“是。”
其实事情的前因后果并没有那么会讳莫如深。
甚至很多事情贺缺都是知道并且参与的。
雍州军驻守西南雍州,贺缺姑母云麾将军带领的军队在西北,两方说起来远,但中间分的没有那般分明。
雍州军陷入苦战,云麾将军当时恰好在西边,是最先赶去支援的一批。
而贺缺也在其中。
所以当时雍州军因毒被西南人毒倒的一大批,不少年轻的、伤的没那么重的将领被以“回京述职”的名义送往燕京,其中就有永远奋战在第一线的贺缺。
那一场明明已经赢了。
却比输还要惨烈。
“当年其实没有研究出来解药,是毒药,对不对?”
“……是。”
“是叔父以身试毒,然后是你,你们父女两个亲自试药,以毒攻毒,那废掉的一半内力是因为替他排毒,或者是替我……或许两者都有,但确实是为了我们。”
“算对。”
“你当年、当年和我说的那些。”
贺缺突然哽住了。
他呼吸骤然急促,偏了偏头,许久才转过来。
“也不是真心话吗。”
姜弥骤然沉默下来。
……爹的。
为什么一定要提这一段。
当时肃雍王已经去世,姜弥瞒着姜暮,和那个名义上的巫蛊大师、实际上的毒师背地里继续研究药。
然后她发觉这毒性她也受不了。
仅仅几日,姜弥的身子迅速虚弱下去,原本常年锻炼出的漂亮流畅的肌肉塌下去,修长有力的年轻身体一日一日掏空,变成了仅有皮囊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