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乌陶
那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刚才还轻慢的、不知聚在何处的视线终于收了回来,定定地盯了贺缺片刻,而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小姜还是不行,虽说挑了个好看也有意思的,但这么迫不及待要名分……乖乖,这种看起来嘴甜粘人的可不好随便招惹啊。”
她意味深长地瞥过贺缺放在姜弥肩膀上的手。
那明明该是个很亲密也很放松的动作,男人的掌心却全然向内,他指又长,若是看不仔细,很像他虚虚握住了姜弥大半脖颈。
又像放不下一点的保护。
又像近乎极端的占有欲。
所以她只是笑,然后开玩笑似的、漫不经心地提醒姜弥。
嘴甜粘人啊——
很容易甩不开的。
但姜弥显然没发觉这两个人私底下都在思索和想些什么。
她只是觉得热潮一阵一阵涌上面颊。
好好的、正儿八经成了婚的关系,怎么说得这么奇怪……!
贺缺也是,本来就是不小心蹭上的一点口脂,怎么这时候还没擦干净,还什么一对儿……是夫妻这句话很难说出口吗?
女孩子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生出来这种不怎么讲理的嗔怪情绪。
她闭了下眼,让自己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这些陌生感觉重新消弭,才上前解释。
“不是,阿陶姐姐。”
姜弥枯着眉笑,然后和她道歉,“外子顽劣,姐姐别放在心上——这位是我前些日子说成婚的夫婿,贺缺,贺润暄。”
然后姜弥又转过来头。
“这位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壶间月’乌陶,我在伏岭山养病的半年帮了我不少忙,是古道热肠的真侠客。”
壶间月。
江湖上著名的情报贩子,知晓之事甚多,但这位到底是什么时候久居的京城,又是什么时候连燕京阴私都如数家珍?
贺缺眯了下眼。
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对面的人也只是收回了刚才轻慢放肆的神态,站起身来,和他颔首抱拳。
这是江湖儿女见礼的礼节。
乌陶个子很高,即使和贺缺也相差得不算多。
她刚才说了那样放肆的话,现在也不觉尴尬,只是眉眼舒展,笑盈盈地和贺缺正式打了个招呼。
“可是镇戎侯贺缺?”
“那看来是乌陶有眼不识泰山了,我这人不拘小节,只是小姜谨慎恭淑,并无逾矩之处,还望侯爷莫要将乌陶的话放在心上。”
这是替姜弥周全的意思。
而贺缺不在意这个,他下意识反感的是乌陶那种从一开始就护着姜弥、现在又以姜弥姐姐似的身份,站在长辈的角度来发言。
即使知道对方是好意也会觉得不痛快。
但心里的不快只是一瞬。
贺缺自嘲似的哂笑。
……贺润暄,怎么又开始划地盘了啊。
尽管贺缺心乱如麻,但并不妨碍年轻人抱拳回礼。
“怎么会,乌姑娘真性情,某也不至于不相信昭昭。”
他含着笑的眼梢瞥过姜弥,嗓音弥散在夜风卷来的歌舞和丝竹声里。
又像是笑。
又像是抱怨里的暧昧。
那一眼极深,和轻松口吻截然不同。
叫人心口没由来的、又急又重地跳了几下。
“她选某已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某又怎么敢。”
而乌陶已经笑着垂下了眼。
哎哟。
黏牙。
一场乌龙揭过,乌陶定好的包间也终于腾了出来,三人顺利落座,开始商谈正事。
既然姜弥将贺缺带来,又摆出这个态度,那这便没什么需要避开他的。
乌陶直接进入话题。
“你怀疑的事情我已查了,薄奚尤的人大多在六桥春与鹦鹉楼,他和朝堂官宦有联系也多靠腌臜风月,但明月楼管理铁桶一般,不是他这样的质子能插手的。”
说起来正事,对面刚才似乎还在闹别扭的小夫妻都坐直了。
贺缺薄唇微抿,姜弥眼神专注,从乌陶这边瞧去,竟然有五六成的神似。
贺缺这几日和姜弥盘算,将两个人知晓的事情坦诚布公来谈,一点一点梳理,试图捋清和拔出薄奚尤到底笼络上了谁,又如何送他进去。
虽说姜弥和贺缺都在燕京长大,但贺缺从军数载,不宜和同僚私交过密,现在来往的朋友也多是开鉴门旧日同窗,了解这些人际网并不多。
不然前世他也不会陷入那种众矢之的。
但姜弥不是。
姜弥少时交游广阔,宦海沉浮后又养病清修,朋友遍布三教九流,譬如眼前这位,从来燕京小住就开始帮姜弥的忙。
“但你是对的。”
乌陶喝了口茶,“这几日深秋,又快到太后生辰,宫里正在筹备赏菊宴,太监宫女、礼部工部都出来活动,人来往得多了才好找,结果真让我等到了一点眉目。”
姜弥肩背挺得笔直。
“姐姐请细说。”
好在对面也并不打算卖关子。
“乌鞑的探子出现的次数很多,且和宫里的人来往重叠多的很……你们要寻的人,是不是和宫里有交集?”
姜弥和贺缺对视一眼。
“他们府上管得铁桶一般,我并不能探听到什么,但我跟了他们几个下属小厮,确定了几个范围,你可以叫你们的人跟一跟。”
涂着蔻丹的指甲推来厚厚一叠纸。
姜弥接过,一目十行扫过列出来的人名和地点,知道这位是真的下了力气,心里相当感激。
……虽然大概确实有点多。
比如当年他们念书、为他们开蒙的那位院判,比当时她设计的更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竟然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