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拥抱
贺缺看着垂幔之后那双漂亮的、盈盈含泪的眼睛变得无措。
或许还有惊惶。
像初春被逮到的、初生的鹿。
也像袒露脆弱腹部示弱示好,却仍然被捏起了后颈皮肉的可怜幼犬。
到底是什么神情,其实在纱和布料之后看不分明。
但这点朦胧更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贺缺眉眼漆黑。
他弯腰,但并不曾扯开帘子。
“……但是我真的说不出来。”
姜弥还在说话,声调干哑。
“你若是睡不着,我陪着你也好,但是我真的说不出来。”
那是姜弥在控制自己心绪的情况下说出来的,最不伤人的反应。
她下意识地不想让雪夜的事情再来一次。
但对面的人仍然只是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一只手与姜弥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的指尖点在她的额头。
而后抚过她的眉与眼。
轻而温柔。
指尖一点一点地往下。
像是替代了什么。
那侵略性极强的动作被做得温存。
所以姜弥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他们亲近过太多次,导致女孩子对那人的靠近并不觉得生疏。
但几乎能盖住她整张面容的掌轻轻游移到脸侧的时候,再神经大条的人,也隐隐察觉这并不是安慰发小和挚友的方式。
姜弥感觉到了不对。
纵然她现在胸口一层一层都是可能辜负别人的恐惧和痛苦,纵然她迟钝于“异性”对她的目光。
但那并不是贺缺习惯性的眼神。
含情带笑,轻松懒散。
那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粘稠的,漆黑的……
几乎要将人剥皮拆骨的。
但也只是一瞬。
只是一瞬,贺缺就成了熟悉的贺缺。
“那可以抱我吗?”
熟悉的贺缺轻声。
那语气像商量,也像是在恳求。
“不管你说不说,可是我想抱你。”
“……别这么难受,姜昭昭。”
他果然看到了姜弥本来绷紧的肩膀微微松懈。
平时这时候姜弥是一定会骂他有病,拒绝这个本就过分的请求,或者从刚才那点异样就察觉出来更深层的东西——他们太熟悉,他很少有事情能瞒得住她。
但她现在心存愧疚。
小姑娘沉默了一下,然后抬眼瞧他。
她掀了一半被子,然后跪坐起身,自己扯开了帘子。
烛火下,眼尾尚红的女孩子和少年人对视。
然后她伸手,轻轻拥住了他。
几乎是瞬间,贺缺的肩和背全然绷紧,然后收拢手臂,猛然将人拽进了怀里。
贺缺唯一的理智尚存是他记得姜弥还跪着,因此手臂发力,将人抱过来的时候往上提了提,自己微微屈膝,让女孩子的膝盖靠在他的大腿上。
寝衣和衣袍揉在一处。
都是爱洁的人,却谁也没有放开。
那是极用力的一个拥抱。
姜弥被他全然拢入怀中,抱得几乎密不透风。
“难过的是我,你叫抱做什么?”
她轻声啐他。
“你也难过吗?”
在姜昭昭难过的时候趁人之危……
我可真是个畜生啊。
贺缺想。
他笑,下颌很轻地在女孩子寝衣上摩挲。
手掌微合,扣在单薄的背脊上。
“就当瞧你难过的时候,我也难过吧。”
朱红坠子落入乌浓发间。
好像他们本就该在一处。
但畜生就畜生。
他不可能放手了。
姜弥没说假话。
她确实是想睡了。
平日她睡觉就早,今日精力又耗得厉害,贺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人就有想栽盹儿的意思。
因为她连搭在贺缺肩膀上的手都松了几分。
而贺缺察觉得到怀中姑娘的变化。
他将人放回被褥中,自己也不急着更衣,给她掖好被角,手掌仍然隔着被子,不紧不慢地拍着姜弥的背。
然后引来了带着困意的姜弥抗议。
“又不是孩子,哄我作甚……你自己去换衣服。”
“穿着外袍就坐床边,讲点干净啊贺缺……”
然后她的眼睛被捂住了。
隔着帕子。
温热隔着一条帕子覆过来,落成了一掌松柏味道的黑沉。
“这样干净。”
手的主人说。
他似乎在笑,又好像没有。
“睡吧,姜昭昭。”
“我守着你。”
直到姜弥完全睡着,贺缺才轻轻将帕子拿开。
他眼里没有笑意,只是恢复了当时姜弥觉得不对的目光。
那样的目光一寸一寸掠过熟睡之人的颊面。
其实今天贺缺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失控。
姜弥去国公夫人那儿的时候,贺缺大概就想到了那女人要对姜昭昭做什么。
果不其然,虞国公在那儿板着脸等他。
这老头子,自己守不住心,然后严肃地说文氏也是对他们好,只有将这件事说明白,以后才能更好地过日子——
然后他冷笑一声就往外走。
解释什么?说明白什么?
姜弥喜欢谁,和谁有纠缠,要在这里听他们审问吗?
“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是她,和我定婚的是她,和我以后要长相厮守的也是她——不是你,国公大人。”
他头也不回。
“我不需要从任何人口中了解她,因为我比你们都先认识她。”
“现在你只需要担心一件事,就是在我去之前她一点事都没有。”
贺缺语气森然。
“否则不管是你的好儿子,还是你的好夫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贺缺出门就绑了刚回来的贺玵,刻意避开了姜弥,然后确保姜弥离开,他将人死猪一般扔在地上,削铁如泥的匕首毫不迟疑地往那人手上扎——
“贺缺,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