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冤家
姜弥没有解释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出口的时候满腔酸涩,但说罢了就暗自懊恼于自己那点悲痛没有遏制住。
怎么突然说这些?
现在情况已经好了许多,她的身体尚且没有到前世那样不可挽回的地步,但即使是那样油尽灯枯,她前世的时候也不会和姜暮说身后事的嘱托。
姜弥这个人内敛,很有点“独”的意思。
她选择成婚大部分都是择利弊而为之,更不要提这种“情绪”上的宣泄。
女孩子轻轻拧了下眉头。
原来还吵架吵成那副模样,现在就不到一个月,也能说出来这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托孤话么?
……太失态了。
但没有等姜弥继续思索,她脸上便有指腹擦过。
热且粗糙。
那人指上的力道珍重,话尾却还带着散漫的笑。
“等你活不下去的时候,我不一定还活着呢。”
那面不改色给她抹了泪的人这么评价。
他理直气壮,然后又抬指。
今日阳光晴好。
那生了薄茧的指腹被暖光笼罩,恰好露出上面那点在光下剔透的水珠来。
那混不吝的人站在光里。
一身讨人嫌的明烈耀眼、煌煌灼人。
他似乎全然没有感觉到她心里沉重得抬不起来的痛苦,只是笑她。
“我应当不会哭。”
“所以你怎么哭了?”
然后贺缺熟练地抱头就跑。
不出所料,后面有个忍无可忍的姜弥要拿东西砸他。
“……贺缺!!!”
那边人懒懒散散嗯了一声,有来有回似的耐心,不知道的以为他现在多风度翩翩。
然后风度翩翩的贺缺不着痕迹地收拢了手指。
他将那点儿眼泪握在掌心。
明明已经凉了。
却如岩浆滚烫。
中意不是应该让人喜悦吗?
可他明明不知她为何而落泪,却被腐蚀得五脏六腑都在痛。
下午的时候,姜弥和贺缺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而恰好此时,松嘉檐托人送来的信也到了。
姜弥将被抓的官员名单、他们牵扯出来的名姓仔仔细细阅读了一遍,毫不意外发现和当时话本子相比,少了最重要那几个高层。
同时也没有薄奚尤。
也是了。
无权无势、清高温柔的康德郡公,不过是帮忙引荐了个地方,不过是清白无辜、胸怀宽广,毕竟什么样的感情不是感情呢?
——他钟情于已经和人定亲的姑娘也是这样。
姜弥垂下眼,唇角掀起一个冷笑。
手指翻折,写满字迹的纸张落入跳跃的明亮烛火。
纸张弯折扭曲,而后化成了灰。
蚕食鲸吞、潜移默化。
姜弥也没想过一件事便能扳倒那群人。
薄奚尤进京时间长,背后又是整个野心勃勃的乌鞑,其渗透程度远不是这么几个可能听他一部分话的官员可比。
至于后面的、松嘉檐疑似不知道是不是被贺缺强迫着给她写的道歉,其实姜弥并不是很在乎。
当然她少时确实注重名声。
曲江榜首、开鉴头筹……
少日春怀似酒浓的从来不是贺缺一个,姜弥才是醉心于插花走马醉千钟的那个风流人。1
可惜她死了二十年。
人死了二十年……
姜弥思忖了下那人又似规劝、又似回忆小时候风采的语气,忍不住想笑。
“主子,有个小师父刚才在外面,似乎是有话要和您说。”
青檀小声提醒。
然后姜弥点了下头,将纸张的灰烬和记忆一齐丢到了脑后。
——人死了二十年,声名便都是身后事了。
她当下逢春如病酒。2
那小师父果然是来送东西的。
觉明和尚开的药方,一堆外面拿不到的珍奇药物补品,以及一只没有刻任何字迹的、大相国寺的签。
姜弥:?
又翻了翻,确实瞧不见任何字迹。
她正疑惑,那笑面的小沙弥却恭恭敬敬地朝着她合掌。
“这是静安师父送来的签。”
他解释,“言女施主大可以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既然本就是颠倒了众人眼中因果,那便没什么可惧怕的了……”
“毕竟所有都是本不该出现,那还怕什么做不成呢?”
然后那年纪很轻的女施主唇边带了一点笑。
她合掌,诚恳道谢。
很平静。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似有所得,没有醍醐灌顶,和那些好容易得了师父开化的人都不一样。
——好像她心里已然有数。
其实若是小沙弥早些告诉姜弥,她并不会是这个神色和态度。
但是刚刚遇到了游樵,又被贺缺一只签文、一通胡扯似的搅乱,又知晓了计划进行如何,姜弥心里已经定下来了许多。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既然本就是改命数而行……
年轻的娘子收拢手指。
扎实得可以当暗器的无字签烙在她的掌心。
那便真的没必要担心了。
当然,在一个时辰之后,赶路途中,姜弥就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收回了这句话。
松嘉檐给了“被查出来的官员名单”,谁料那不在名单的始作俑者竟然跟着他们是一道的啊?
冤家路窄也不是这样的!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夫妇俩和师父道过谢就上了马车。
姜弥早上喝了新药,嗜睡得厉害,几乎是上车拥着毯子就倒,昏之前倒数第二个念头还是觉明师父是不是特别担心她入眠,但是她睡得真的特别好……
最后一个念头是她在反思自己。
……怎么和贺缺的思维这么像了?
然后女孩子就已经自觉自发地往旁边倒去。
软硬适中,坚韧宽阔。